坨爛泥偏了偏下巴。
聲音全是嫌棄。
商時序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個蓬頭垢麵、滿身血汙泥濘、還散發著不明惡臭的乞丐，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麵塞了一顆酸梅。
“姑娘，咱店裡不缺人手啊。”
“別讓他廢話了！重大配角都快嘎巴了！救人！救人啊！”007在腦海裡急得直打轉。
“你先把人給我抬回去。”殷九漓的聲音不容反駁。
商時序無奈，把賬冊往腋下一夾，彎腰將北樾從地上撈起來扛上肩膀。
站起來的時候被那股味道衝得腦袋往後一仰，差點沒背過氣去。
他一邊扛著人往前走，一邊側過臉儘量避開那股味道，嘴裡還不忘跟殷九漓閒聊，
“看到這乞丐，我又想起我當年滿大街招乞丐乾活的樣子，還記得當時剛跟姑娘認識的時候，我手底下就一個鋪子，還是馬上要關門的那種。沒想到幾年過去，咱們在京城開滿了鋪子，現在誰見了我不尊稱一聲‘商掌櫃’。”
他越說越得意，腰杆都挺直了幾分，
“上回我去商會辦事，連王東海那個老東西見了我都得繞著走！”
他說到一半，忽然想起什麼，低頭看了一眼肩上扛著的那團破布，眉頭皺起來，
“不對呀！京城怎麼還會有乞丐呢？我記得我把乞丐都收編了呀。東西兩市、各條巷子，有一個算一個，全招進來了。”
殷九漓一腳踹在他腿肚子上。
商時序往前踉蹌了一步，差點把北樾從肩上摔下去，
“你話怎麼那麼多！扛著人趕緊走！擱大街上不嫌丟人！”
客棧的客房裡，錚遙站在床邊，雙手絞在一起，臉上寫滿了擔憂。
她看看床上那坨昏迷不醒的爛泥，又看看坐在窗邊悠閒搖扇的殷九漓，終於忍不住開口，
“姑娘，你畢竟是閨閣小姐，這屋子裡躺了個陌生男子，傳出去有損清譽。還是我守在這裡，姑娘先回府吧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又看了一眼北樾，
“這個人這麼久都不醒，要不要請個大夫？可請了大夫，萬一嘴不牢，出去亂說，對姑娘的名聲就更不好了。”
“用不著給這貨請大夫。”
殷九漓靠在椅背上，折扇不緊不慢地搖著，
“這個蠢蛋差點被包子噎斷氣。方才商時序扛著他走了一路，顛來顛去，倒把卡在喉嚨裡的東西顛出來了。現在他睡得香著呢。”
錚遙將信將疑地湊過去看了一眼，北樾雖然渾身是血，但呼吸平穩，胸口起伏得很均勻。
她直起腰，鬆了口氣，然後又提出一個真誠的建議，
“既然人已經救回來了，那咱們就給他放生了吧，等他醒了，讓他自己走。”
殷九漓把扇子一合，抬起眼，“錚遙，你看我像是做慈善的嗎。”
“不像……你是奸商。”
錚遙老老實實搖頭，“可是這乞丐身上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啊，他連個包子都要偷，總不能把他賣了抵債吧。”
“那也得還。”殷九漓把扇子往桌上一擱，語氣不容商量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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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方才因為他，撒出去一大把銀子。等他醒了，把他賣到咱們酒樓，讓他洗盤子，把銀子給我賺回來。一個子兒都不能少。”
錚遙，“……”
原來你是因為這個才救他的啊。
一炷香後。
北樾是被一陣涼意喚醒的。
一塊濕布啪嗒一聲蓋在他額頭上，冰涼的井水順著額角滑進發間，激得他渾身打了個哆嗦。
他猛地睜開眼，入目是一張倒懸的臉。
那姑娘正站在床頭，彎著腰低頭看他，靠得太近了，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。
烏發如鴉羽，麵容清絕如霜雪，眉不畫而翠，唇不點而朱，肌膚細膩得像是上好的羊脂玉，在窗欞透進來的午後日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柔光。
她垂著眼看他，那雙眼睛又黑又亮，像是寒潭裡沉了兩顆星子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帶著幾分冷淡的打量和毫不掩飾的嫌棄。
北樾覺得自己大概是被打出了幻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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