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病弱青梅29
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上半身趴在床沿，臉枕在自己的手臂上，麵向著她。
椅子太小了，他個子又高，整個人蜷縮在那裡，像一隻勉強塞進紙箱的大狗，膝蓋頂在外麵，後背彎成一張弓。
他睡得很沉。
這些天幾乎沒有合過眼，此刻終於撐不住了。
頭髮y額亂糟糟的，有幾縷翹起來，像沒打理過的鳥巢，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。
眼下滿是深深的青黑色，像被人用炭筆畫了兩道。
他的眉頭微微皺著，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舒展開。
像是在做什麼不好的夢，又像是在擔心什麼，連睡著了都放不下。
江挽月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
她擡起手，向著陸時野的方向靠近。
纖細的手臂上還連著留置針，透明的管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手背上有著點點淤青，是這幾天反覆紮針留下的，青紫色的顏色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。
很快，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頭髮。
陸時野髮絲有些枯燥，和以前不一樣了。
以前他的頭髮很軟，每次她從後麵看，都覺得像一隻毛茸茸的小動物。現在那些髮絲失去了光澤，摸起來澀澀的，像秋天的草。
江挽月開始輕輕地、慢慢地，幫他理順那些翹起來的碎發。指尖從他的額角滑到鬢邊，又從前額滑到發頂。
動作很輕，輕得像風吹過湖麵，連漣漪都沒有。
她怕吵醒他。
可他還是醒了。
陸時野猛地擡起頭，動作大得椅子都晃了一下，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。
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，整個人還處在從深眠中被強行拽出來的混沌裡，可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。
陸時野有些慌張地看向床上，隨即對上了一雙含笑的眉眼。
江挽月看著他，嘴角微微彎起。
那弧度很淺，淺得幾乎看不見，但她的眼睛在笑。
那雙沉靜的、清澈的、像一汪泉水的眼睛，此刻盈滿了柔軟的光。
那光落在他的臉上，落在他亂糟糟的頭髮上，落在他青色的胡茬上，落在他泛紅的眼尾上。
她醒了，她看見他了。
陸時野坐在那裡，愣愣地看著她，不知道該有什麼反應。
他隻知道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，又鬆開，血液重新開始流動，帶著一股酸澀的暖意湧遍全身。
不知為何，鼻頭竟猛地一酸，眼尾漸漸染上了紅暈，眼前的人影逐漸變得模糊，像是隔著一層水霧在看一盞燈。
他眨了眨眼，那層水霧就凝成了水珠，掛在睫毛上，搖搖欲墜。
“江挽月，我討厭你。”
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像是嗓子被砂紙磨過一遍又一遍。尾音在發顫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明明是討厭的話，可配上他的表情和因剛剛蘇醒而沙啞的聲音，怎麼都像是在告狀。
像一個被搶走了糖的小孩，終於找到了告狀的人。
像一個走丟了很久的小狗，終於看見了主人。
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害怕、所有的不安，全都在這一刻湧上來，堵在喉嚨裡，變成一句——
我討厭你。
我討厭你不告而別，討厭你什麼都瞞著我，討厭你一個人扛著所有的事，把我蒙在鼓裡。
討厭你明明捨不得走，還是走了，討厭你差點就再也醒不過來了。
更討厭你讓我這麼害怕。
江挽月看著他那張皺成一團的臉，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和鼻尖，看著他掛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眼淚，忽然笑了。
她的臉依舊慘白，嘴唇依舊沒有血色，整個人虛弱得像一張被揉皺又展平的宣紙。
可她的笑容——抵過了春和景明。
抵過了時間裡任何時候的春天。
“那你要討厭我一輩子了。”她說著，唇角輕輕上揚，眼底的淚花同樣閃爍。
一輩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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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給了他一個一輩子的承諾。
陸時野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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間喜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