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見著拗不過，林挽月隻得乖乖順從。她張開了嘴，吃下了那勺粥。
粥是溫熱的，不燙，入口即化，皮蛋和瘦肉的鹹香在嘴裡化開，是孫曼妍煮的，也隻有她煮的粥是這個味道。
一勺，一勺，再一勺……
她喂她就吃，她不問她想不想吃，不說“再吃一口”，也不誇“吃得好”。
就隻是麵無表情，像是在執行著一項預定好的程序，全程沒有說話。
今日地沉默和平時大不相同。
平日，兩個人即便是不說話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麼。
可今日卻格外的沉重，像是在二人之間，壓著一塊誰也搬不動的巨石，堵住了交彙的唯一路徑。
明明兩人之間距離那麼近，近到伸手就能碰到對方，卻又好像隔著一道無形的牆。
她們誰也橫跨不了。
林挽月一口一口地吃著粥，胸口悶悶的。
每次抬眼看孫曼妍，她都在看著別處，看著她自己的手，看著保溫桶裡的粥，看著床頭櫃上那杯涼了的水。
唯獨不看她。
保溫桶很快見了底。
孫曼妍將勺子放進空了的保溫桶裡，擰上蓋子。金屬碰撞的聲音很輕，但在安靜的病房裡，每一個聲響都格外清晰。
隨後又將床桌收起來，支架從床沿的凹槽裡抽出來，“哢嗒”一聲，卡扣彈回去，聲音乾脆利落。
站起，保溫桶被放進床頭櫃旁邊的保溫包裡，拉鏈拉上，拉到頭，又往回拉了一點，怕明天早上不好拉開。
她做這些事的時候，林挽月一直看著她。
病房裡安靜了很久。
久到林挽月以為今晚就這樣了，以為孫曼妍不會開口了。
“曼妍，我——”
“林挽月——”
兩個人的聲音同時響起，像兩條在半空中撞在一起的線，誰都沒想到對方會先開口。
林挽月愣了一下，嘴唇還張著，那個沒說完的“我”字卡在那裡，懸在空氣中，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落地的音符。
孫曼妍看著她，嘴唇抿著，目光很重，像是兩塊石頭壓在她身上。
“我先說。”
林挽月已經預想到她可能會說什麼，卻也沒有拒絕，而是點點頭，表示可以。
“我們認識多少年了？”
林挽月微愣，似乎是沒想到孫曼妍會突然之間問這個問題，這完全超出了她的猜測。
“九年……”
她沉默半天才給出回答。
“九年……”孫曼妍跟著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，聲音微微發澀，“九年，人的一輩子有幾個九年？”
注視著孫曼妍微微暈染的眼眶，林挽月不自覺抓緊了身上的被子，指節蜷縮，被單皺成一團。
“我以為我們之間沒有秘密。”她的聲音忽的輕了下去，帶著自嘲。
“我以為你什麼事都會告訴我，我以為我足夠讓你信任，我以為我是你最好的朋友——”
“可你呢？”當她氣憤的眼神對上林挽月心疼的目光，閃爍的晶瑩再也抵抗不住，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。
“你生病了，你生了這麼重的病，我卻是最後一個知道的……”
“我最好的朋友，得了白血病，而我隻能從別人嘴裡聽到的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我在來的路上在想什麼？我想你是不是出了車禍，是不是又低血糖暈倒了。”
“我想了很多很多種可能，每一種都想了一遍，每一種我都覺得我能接住。不就是休息一陣子嗎，不就是少接幾個通告嗎，不就是我每天給你燉湯嗎，有什麼大不了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聲音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，啞得不像她的。
“可我沒有想到是白血病，我從沒想你會——”她停了下來，那個字還是說不出口。
滾燙、帶著委屈的淚水順著臉頰流下來，流過她顫抖的嘴角，流過她緊繃的下巴。
“林挽月，你有沒有把我當朋友？”
充斥著痛意的話語從口中說出，身子止不住的顫抖。
她握著那把刀，將它決絕地遞了出去，可自己的手心也在流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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