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唐城的十月，風裡已經帶上了凜冽的哨音，吹得城頭旌旗獵獵作響。
遠處的鑄炮廠黑煙滾滾，那是懸在所有人心頭的一把利劍。
但在那柄利劍真正落下之前，勝保其實還試過別的招數。
時間得往回撥一撥，回到九月初。
那時候，高唐城外的壕溝還沒挖得像後來那麼密不透風，一萬五千斤的神威大炮隻是剛剛開始鑄造，還隻是一堆散亂的銅鐵。
勝保是個講究排場的人。
作為大清欽差大臣，他在中軍大帳裡的擺設絲毫不比在京城差。
紅木太師椅鋪著虎皮，案幾上擺著剛從河間府運來的蜜桔，手裡把玩著兩枚溫潤的核桃，哢噠哢噠作響。
但他心裡卻像長了草。
這仗打得太溫吞了。
圍困高唐也有日子了，朝廷裡的摺子一道接一道，鹹豐皇帝的耐性是有限的。
雖然已經在籌備鑄造巨炮，準備給這幫長毛來個“泰山壓頂”，但那玩意兒費時費力，等到炮鑄好了，還得晾乾模具、打磨炮膛，這中間的空檔期，難道就這麼乾瞪眼？
“大人，咱們不能光指望那門炮。”
說話的是勝保新納的一個幕僚，上次給出‘青蛙戰術’計策的謀士已經被問罪下獄。
他湊上前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長毛當年怎麼破的南京城？不就是靠著那一手‘穴地攻城’的絕活嗎？咱們何不以其人之道，還治其人之身？”
勝保手裡的核桃停住了。
他是滿洲鑲白旗人，骨子裡看不起這些泥腿子出身的太平軍，但也不得不承認，這幫長毛在土木作業上確實有一手。
“你的意思是，我們也挖？”勝保挑了挑眉毛。
“挖！”孫幕僚斬釘截鐵，“咱們手裡有的是人。周圍幾個縣都被徵發來了許多人，我們正好趁著挖地溝圍城的掩護，暗地裡抽調民夫，從壕溝後麵開始挖，直通高唐城牆根底下。到時候埋上幾千斤炸藥，‘轟’的一聲……”
幕僚做了個誇張的手勢：“就算他是鐵打的高唐，也得飛上天去！”
勝保眯起眼睛，腦海中浮現出城牆崩塌、大軍蜂擁而入的畫麵。
那不僅是勝利，那是他在皇上麵前露臉的絕佳機會。
“好！”勝保一拍大腿，“就這麼辦！傳令下去，把那些民夫都給我調集起來，另外，從綠營裡挑些身強力壯的，跟著一起幹。記住了，動靜要小，別讓城頭的長毛看出來！”
……
高唐城內，地官正丞相府。
李開芳正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，手裡捏著一串佛珠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廣西小調。
雖然被圍困，但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身上看不到絲毫慌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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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丞相。”
李峰掀開簾子走了進來。
“坐。”李開芳眼皮都沒擡，“城外有什麼動靜？”
李峰沒坐，徑直走到桌前，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水，一飲而盡。
這幾天他一直在城牆巡防。
“勝保這老小子，不老實。”李峰抹了抹嘴，“明麵上在那煉鐵鑄炮，同時挖溝圍城，煙塵遮天蔽日的，實際上，他在咱們眼皮子底下玩陰的。”
李開芳睜開眼，目光如炬：“哦？”
“丞相命我們在城牆根底下，埋的十二口大甕。”李峰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，“屬下讓木大壯找了幾個聽力好的兄弟，輪班倒地聽著。前幾天還沒什麼，從昨晚開始，甕裡有動靜了。”
“嘿嘿，果真被我猜到了！”
李開芳愣了一下，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那笑容裡沒有緊張，反而帶著一種看傻子的戲謔。
“挖地道？”李開芳輕笑一聲，搖了搖頭，“這勝保是在關公門前耍大刀，魯班門前弄大斧啊。”
太平軍起家靠的是什麼？
除了那股不怕死的勁頭，就是這土木作業的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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