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百步外的穀底，正在沸騰。
那不是廝殺，不是戰鬥，是更原始的東西——像一口被架在旱季地火上的巨釜，裡麵燉煮著糧食、血肉，以及最後一點人性的殘渣。
三具“車骸”堆疊在官道最險的彎口，如同巨獸死後糾纏的骨骼。
最先倒下的是那輛青篷馬車。
側翻在地，精致的車廂像被撕開的果殼。
一個穿暗紫色團花緞袍的老者，下半身被壓在沉重的車體下，上半身卻以一種怪異的姿態向前探出。
右手五指如鉤，深深摳進泥土——離他指尖不到三寸，散落著幾錠被踩扁的銀元寶，和一枚滾在血泊裡的翡翠扳指。
這些曾經代表財富的東西，此刻無人多看半眼。
所有人的視線，都被馬車旁那個藍布包袱死死咬住。
包袱被扯開大半，雪白晶瑩的上等粳米瀑布般淌出來，在旱季乾裂的灰黃色土地上，堆積成一小丘刺眼的、幾乎神聖的“白”。
一個鬢發散亂的年輕婦人死死抱著包袱殘餘的部分，手指關節白得發青。三個男人正踩著她的裙裾撕扯，布料發出瀕臨極限的“嘶啦”聲。
“放手！賤人！”
一個漢子劈手奪過包袱殘餘，貪婪地將臉埋進米中猛嗅。下一秒，旁邊伸來一隻黑瘦如雞爪的手，攥住米袋一角——
“刺啦！”
布袋徹底裂開。
白米如一場微型的、絕望的雪，揚向半空，在熾烈的陽光下閃爍一瞬，隨即灑落。
就這一瞬，足夠了。
人群裡傳來第一聲非人的嚎叫。
第二輛是緊隨其後的糧車。
駕車的老漢在最後關頭猛拽韁繩，左側車輪碾上岩石，車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，隨即“哢嚓”斷裂。
整輛車像醉漢般猛地傾斜，車上堆成小山的麻袋轟然崩塌！
黃的黍米、褐的粟、黑的豆、粗糙的麩皮……混合著嗆人的塵土，形成一道渾濁的洪流，瞬間淹沒了那攤珍貴的白米，也淹沒了最初撲上去的幾個人影。
糧食。
海量的、粗糙的、活命的糧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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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個畫麵，讓所有尚在觀望或逃經此地的流民，腦子裡那根名為“理智”的弦，錚然斷裂。
“糧啊——！！！”
不知是誰，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一聲變了調的、混雜著狂喜與絕望的尖嘯。
下一刻，官道兩頭、山坡的陰影裡、甚至更遠的亂石後，無數黑影“炸”了出來。
他們奔跑的姿勢因饑餓而變形，眼眶深陷，顴骨凸出，眼睛裡燃燒著同一種幽綠色的火焰。
像決堤的濁流，像發現腐屍的鬣狗群，毫無遲疑地撲向那片糧食的海洋！
用手刨！用破瓦罐舀！用脫下的破衣兜！
把混著沙土、碎石甚至同伴血汙的糧食，瘋狂地塞進嘴裡，塞進懷裡！
牙齒咬到了沙子，嚼得“嘎吱”響，混著血咽下去。
有人被推倒，臉埋進糧堆，立刻有七八隻腳踩上他的背脊，隻為爭奪他身下那一點點被壓實的顆粒。
混亂，從這一刻開始自我繁殖。
第三輛是試圖從旁擠過的雙騾大車。
滿載箱籠，顯然也是逃難的富戶。
駕車的青年看見前方地獄，驚得魂飛魄散，死命勒韁。
左邊的騾子人立而起，踏空，轟然跪倒，將車轅狠狠別進岩石縫隙。
右邊的騾子被倒下的同伴和車體重量別住，慘烈地嘶鳴起來。
脖子被斷裂的木茬犁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，滾燙的鮮血像小型噴泉般“滋”射出來，在陽光下劃出一道猩紅刺目的弧線，濺在周圍黃塵上，嗞嗞作響。
血。
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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