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狗娃第二次從前方返回,告訴他們韓振已在深溝那頭找到新的延伸痕跡,並畫好了標記時,石大勇正蹲在那塊臥牛石前。
手按在石麵凸起的棱脊上,試它的根紮得有多深。石頭半埋在溝道中央,曬了一整日,摸上去燙掌心。
陳大從石頭另一側繞過來,臉上糊著灰,汗衝出一道道白印子。他聲音不高:
“石頭兒,生根了,撬不動。硬破,半天工起步,斧鎬得豁三把。右邊土坡能繞——多劈十步,土是硬黃土,費勁,但能啃。”
石大勇站起來,圍著石頭轉了半圈,又看了看右側那道土坡。
坡麵乾裂,紋路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。
“繞。”
他聲音不高,乾脆得像折斷一根枯枝。
“來,劃線。你們八個全上去,掄斧子。”他轉向身後那八個沉默的漢子,聲音像石頭砸進土裡,“振爺在前頭把路眼點出來了,咱們不能卡在這兒。不用求光溜,把坡啃出車軲轆能蹭過去的槽就行。”
陳大點頭,拎起斧頭走向土坡。身後七個人跟上去,沉默地拉開距離,像一排楔進地裡的木樁。
第一斧落下。
硬土濺起一塊乾硬的坷垃,骨碌碌滾進溝底,磕在石頭上,碎成幾瓣。
八個人,八把斧鎬,沿著坡腳排開。
沒有號子,沒有言語,隻有金屬鑿進乾土的悶響,和粗重得壓不住的喘息。
日頭正毒,像釘在脊梁上的火針。汗水剛冒出來就被塵土吸乾,在臉上留下龜裂的白漬,像旱了三個月的河床。
陳五輪了兩斧,停下來,用腳踢了踢崩鬆的土塊,土坷垃滾下坡,帶起一小蓬煙塵。
“底子硬,但能啃。”
“啃不動就換人。”陳大頭也沒回,又一斧鑿下去,肩胛骨的輪廓隔著汗透的褂子一隱一現,“輪著歇,斧子別停。”
坡腳一寸一寸往裡凹進去。
塵土揚起來,像一堵灰黃色的牆,把八個人的身影都裹在裡麵。隻聽得見那一聲接一聲的、執拗的鈍響,和偶爾誰換手時粗重的一口換氣。
一片日頭下,滲水坑邊,陳安正在濾水。
昨夜紮營後他沒有動這坑裡的水。渾水濾不得,濾布再密,泥腥味也濾不掉。他隻是往坑口斜搭了兩塊木板遮塵,等著。
此刻水已靜足了九個時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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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麵平了,沉澱了一天的細泥貼著卵石鋪開薄薄一層。中段的水不再渾黃,泛出淡淡的灰白——不是清,隻是不那麼濁了。最上層那幾指,勉強能透進些許天光。
他探出瓢貼著坑沿斜斜切下去,隻取最上層那幾指。一瓢,倒進濾兜。
桶口的濾兜是從那十匹細棉布裡裁出來的,四角繃緊,中間墜一顆小卵石壓出淺淺的漏鬥。
第一道濾兜是單層。
陳安舀起坑中最上層那幾指存水——靜了一日,已能透進天光——輕輕傾進兜裡。
水滲過布紋,滴進桶底。落下的水珠清亮,隻是細看,還懸著極淡的、不仔細瞧就忽略的白翳。
接了十幾瓢,他拎起這隻桶,把水輕輕傾進第二隻桶口的濾兜。
這兜是雙層。
水滴得更慢了。那層若有若無的白翳被攔在布麵,底下的水透得幾乎不見水色。
接滿小半桶,他再次拎起,靜置片刻,傾進第三隻桶口的濾兜。
這兜是四層。
水滴成線,細得像旱季難得一見的雨絲。等第四隻空桶裡終於積起半桶的水,陳安拎起來,湊到桶沿,眯眼對著西斜的日光。
水色澄淨,桶底那枚小卵石的紋路清清楚楚,石紋像一片蜷縮的枯葉。
他看了很久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“人飲,三桶半。”他啞聲開口。
剩下的渾水,正被提去飲牲口。清的給人,渾的給畜,每一滴都有其來處,亦有歸處。
狗娃第三次跑回來時,腿已經打飄。不是累的,是壓不住的興奮。
“勇叔!”他刹在石大勇跟前,氣沒喘勻,手撐著膝蓋,話從喉嚨底往外擠,“振爺——溝那頭——”
他咽了一口,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找著了?”
石大勇沒回頭,鎬還頓在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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