栓子趴在草叢裡，草葉子紮得臉生疼，但他一動不敢動。
一隻小蟲子爬過他手背，鑽進袖口，在胳膊上亂竄。腿早就麻透了，從膝蓋往下像灌了鉛，捏一把都沒感覺。腰也僵成了木板，稍微動一下就能聽見骨頭嘎吱響。
他盯著前頭那片黑，眼睛都不敢眨。
什麼也沒有。
剛想換個姿勢，耳朵裡忽然鑽進一點動靜——
哢。
很輕，像踩碎一小塊乾土。
很遠，但確實有。
栓子心臟狠狠一跳。他沒動，繼續聽。
哢。沙沙。哢。
不是一個人。是幾個，或者十幾個，正在往這邊摸。腳步聲壓得極低，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再落腳。
栓子的手心開始冒汗。他慢慢把手伸到背後，摸到一顆石子——鵪鶉蛋大小，早就準備好的。他把胳膊貼著地，往外一甩。
石子貼地飛出去，骨碌碌滾了十幾圈，撞在車軲轆上。
叮。
很輕的一聲。
然後他繼續趴著，繼續聽。
腳步聲停了。
停了很久。
栓子屏住呼吸，連心跳都恨不得按住。他知道那邊的人在聽，在等，在判斷這石子是風吹的，還是有人扔的。
但他更知道，信號已經送出去了。
……
秦川蹲在車頂的陰影裡，把自己縮成一團，隻露出半個腦袋。弓橫在膝蓋上，箭搭著弦。
聽見那一聲響，他瞬間端起弓，往黑處瞄。
什麼也看不見。隻有那幾堆篝火的光，照出一片模糊的影子——丘陵，乾草，黑乎乎的一片。
石子是從那黑處滾過來的。
他從車頂上滑下來，摸到秦虎身邊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哥，南邊，栓子給信號了。”
秦虎的眼睛驟然睜開。
黑暗中，他的手已經按上了刀柄，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。
“叫醒所有人。”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木頭，“弓手上車頂，藏陰影裡。鄭戎帶人守車後，不許動。豁牙護住車陣裡頭，誰敢出聲，扔出去。”
秦川點頭，貓腰消失在黑暗裡。
車頂上，人影開始無聲地移動。韓振、石大勇、大牛、二牛，加上返回的秦川，五個人爬上來，找到自己的位置，蹲下，縮進車頂的陰影裡。五張弓，五支箭，搭在弦上，箭頭朝外。韓振在北邊，石大勇在東邊，大牛和二牛在西邊，秦川回了南邊。
他們不說話，不探頭，甚至不怎麼呼吸。就蹲著，等著，像五隻藏在陰影裡的夜鳥。
車後頭，鄭戎帶著六個護衛貼著車影蹲下，刀已出鞘。這些人都是殺過人的主，身上帶著一股血腥氣。他們一動不動，貼在車影裡，像幾塊沒有生命的石頭。月光照不到他們，火光也照不到他們，他們就那麼蹲著，眼睛盯著外頭的黑，手裡攥著刀。
車陣裡頭，豁牙把男丁們趕到馬車圍成的圈裡，把趙婉那輛車護在最中間。二十多個男丁，手裡攥著柴刀、木棍、菜刀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呼吸都壓得極低。豁牙蹲在他們前頭，手裡攥著刀，盯著外頭的火光。
沒人說話。
篝火還在燒。火光照出車陣的輪廓，照出空蕩蕩的火堆旁邊，照出那些馬車和車影。
但照不出車頂上蹲著的人——他們藏在陰影裡，像五隻等待撲食的夜鳥。
照不出車後頭蹲著的人——他們貼著車影，像幾塊石頭。
照不出青壯們瞪大的眼睛——那些眼睛在暗處，亮得嚇人。
秦虎蹲在最靠裡的馬車陰影中，耳朵在夜風裡動了動。
南邊，腳步聲停了。
他微微眯起眼睛，像一頭真正進入捕獵狀態的狼。
老柴趴在距離車陣二十丈外的草叢裡，盯著前頭的火光，心裡越來越毛。
太靜了。
靜得不正常。
他在邊軍待了十年，打過仗，見過血，摸過別人的營，也被別人摸過營。他知道摸營的時候最怕什麼——最怕太順。順得讓人心裡發虛。更怕這種，剛有點動靜，就徹底安靜下來，像一頭野獸忽然屏住了呼吸。
但他沒停。
後頭那十五個人餓了兩天，眼睛都綠了，就指著這頓肉。他要是說撤，那幾個人能把他撕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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