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擦亮的時候，韓振和韓雲到了山陰集。
從北邊來，順著山溝往裡走，兩邊坡上的林子越來越密。走到一處緩坡，韓振勒住馬，往南邊看了一眼。
集子在坡下頭，卡在山穀裡。東西兩側是山，北邊是來的方向，往南看，山穀深得很，一眼望不到頭。
房子從坡根底下一直鋪到那條短街上，灰撲撲的，屋頂長著枯草。短街不長，街兩邊是鋪麵——客棧、雜貨鋪、收山貨的鋪子，門板都關著。
韓振沒急著下去。他打馬往東邊繞，從坡上走，一邊走一邊數。
煙囪冒煙的，十幾處。
有靠街上的，有在坡根底下的，有散在半山腰的。煙冒得細細的，飄飄忽忽，稀稀拉拉，但都在冒。
韓振勒住馬，又看了一會兒。
有人在走動。街上看不見人，但坡根底下的院子裡、柴垛邊上，影影綽綽有人影。劈柴的、挑水的、往屋頂上晾野菜的。動作慢，但沒停。
他把這些記在心裡。
“下去。別東張西望，跟著我就行。”
馬從坡上下來，從北頭進集。
集子裡頭安靜，但不是死靜。
一條短街，兩邊的鋪麵門板都關著。
門板縫裡長出來枯草，耷拉著，黃了。但街麵上有人踩過的痕跡——不是一個人踩的，是很多人踩的，來來往往，把石頭縫裡的草都踩倒了。
韓雲看見前頭有個婦人提著個空籃子從巷子裡出來，看見他們，頓了一下，沒躲，側身讓到路邊，等他們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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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振衝她點了點頭。那婦人沒說話，但也點了點頭，等他們走過去了，才提著籃子繼續走。
走到街後段，韓振勒住馬。
前頭有個祠堂。不大，青磚灰瓦，門開著。祠堂門口站著幾個人——一個老者，兩個中年漢子，還有幾個半大小子在後頭探頭探腦。
老者六十來歲，瘦，顴骨突著，但腰板直。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，站在那兒，看著韓振，沒動。
韓振下了馬。
“老人家，”他說，“過路的。”
老者看著他，看了看他身後的韓雲，又看了看那匹馬和馬腿上的泥，看了看他們腰間掛的刀。
“北邊來的？”
“嗯。”
老者點了點頭。
“進來坐。”
祠堂不大，進去是個天井，正屋門開著，裡頭擺著幾張條凳，一張八仙桌。
老者把韓振讓進正屋，自己在八仙桌旁邊坐下。那兩個中年漢子站在門口，沒進來，也沒走開。
韓振看了一眼門口那兩個漢子。兩人都瘦，顴骨突著，眼窩凹著，但站得直，手上都有繭子——不是種地的繭子，是握刀握慣了的繭子。
他坐下。韓雲站在他身後。
一個婦人端了兩碗水進來，放在桌上。水是涼的，但乾淨。
韓振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韓雲也跟著喝。
老者等他們喝完了，才開口。
“我姓楊，是這集的裡正。”他說，“你們打北邊來，往哪兒去？”
“往南。”韓振說，“想借貴寶地休整，準備南下。”
“南邊……”老者頓了頓，“南邊有消息嗎？”
韓振看著他。
老者的眼睛渾濁，但亮，盯著他，等他的話。
韓振沒瞞他。
“有。”他說，“胡人的騎兵十天前圍了欒縣，往南邊來了。”
老者的手在桌上動了一下。就那麼一下，然後不動了。
門口站著的兩個漢子，臉上同時動了一下，互相看了一眼，沒說話。
祠堂裡靜了很久。
老者沒接話。他低著頭，看著桌麵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韓振也沒催。他知道這話的分量——胡騎南下，商隊半年沒來，兩件事擱在一起，是個什麼結果，楊裡正心裡比誰都清楚。
南邊的路，不一定能走了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老者抬起頭。
“你們多少人？”
“八十多口，”韓振說。
老者點了點頭，又問：“當家的是誰？”
“姓秦。”
“他來了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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