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振前腳走,後腳就有人進了祠堂。
是個半大小子,十三四歲,跑得氣喘籲籲,額頭上冒著汗。他站在門口,看見楊裡正還在八仙桌旁邊坐著,沒動,才敢進來。
“裡正爺爺——”
楊裡正抬起頭。
那小子湊到跟前,壓著聲音,但壓不住那股子興奮和緊張摻在一起的勁兒:
“裡、裡正爺爺——外麵來了一隊車隊!十六輛車,正往集裡來,是不是商隊來了?”
他頓了頓,咽了口唾沫。
楊裡正看著他。
“那隊人裡頭,”他說,“有沒有婦孺?有沒有老人孩子?”
狗娃想了想。
“有,還不少。”
門口站著的那兩個中年漢子,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個開口:
“叔,要不咱把青壯叫齊——”
楊裡正抬起手,止住了他的話。
他看著桌上那包鹽。那漢子攥過的,攥得很緊,紙包上還有手印子。
“不用。”他說。
那倆漢子愣了一下。
楊裡正站起來,走到門口,往北邊看了一眼。
“人家要是想打,”他說,“就不會先派人進來,就不會擱這包鹽。”
他回過頭,看著那倆漢子。
“更不會讓那個姓韓的跟我說——‘我們當家的,是個講理的人’。”
那倆漢子不說話了。
楊裡正拍了拍袖子上的灰,往外走。
“走吧。跟我去迎一迎。”
集子北頭。
遠處,有三匹馬正往這邊來。
馬不快,但穩。一步一步,踩著集外頭那條土路,往集裡走。
短街走到頭,眼前忽然開闊。是個小廣場,不大,兩個曬穀場並起來那麼大。廣場靠裡那頭,立著一座祠堂。祠堂門口,楊裡正已經站在那兒等著了。
他正眯著眼看。
當頭一匹,馬上坐著個年輕人,二十多歲,肩寬背厚,手長腳長,腰裡挎著刀。
他左邊,跟著一個少年,十八九歲,背後背著弓。
他右邊,是剛才進來過的那個人。還是那副樣子,話不多,眼睛毒。
三匹馬在楊裡正麵前一丈遠的地方停住。
當頭那個年輕人翻身下馬。他走到楊裡正麵前,站定。兩個人離著不到三步遠。
廣場邊上,不知什麼時候聚了幾個人。遠遠站著,看著這邊。沒人靠近,也沒人出聲。
“楊裡正。”秦虎說。
楊裡正點點頭:“秦當家。”
秦虎看著他,“韓振把話都遞到了?”
楊裡正點頭:“遞到了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——”
楊裡正沒等他問完,往旁邊側了側身,手一抬,指向後頭那座祠堂。
“裡頭說話。”
秦虎點點頭。
“走。”
三個人牽著馬,跟著楊裡正往裡走。
祠堂裡。
供桌挪到一邊,擺了幾張條凳。牆上掛著塊匾,字跡模糊了,看不出寫的什麼。
楊裡正把秦虎讓到上首,自己在下首坐了。秦川和韓振沒坐,站在秦虎身後。
外頭有人端了茶進來——粗瓷碗,茶葉沫子,水是滾的。端茶的是個半大小子,碗擱在條凳上,偷眼看了看秦虎,又趕緊低下頭,退出去。
楊裡正端起碗,沒喝,就那麼端著。
“秦當家,”他說,“你們要落腳,要地方歇幾天。這我能給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我想問一句——你們後頭,有人追嗎?”
秦虎看著他。
“沒有。”
楊裡正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他低頭喝了一口茶,放下碗。
“那說說鹽的事。”
秦虎沒接話,等他往下說。
楊裡正說:“你們有鹽。這集子上,家家戶戶都缺鹽。”
他看著秦虎。
“我讓你們住進來,給地方,你能給多少鹽?”
秦虎端起碗,喝了一口茶。咽下去,把碗放下。
“空房子。五斤鹽。休整三天。”
楊裡正愣了一下。
他沒想到對方報得這麼乾脆,也沒想到是這個數。
五斤——夠集裡吃十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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