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窗紙外麵透進來，薄薄的一層，落在被麵上。秦虎睜開眼，身邊趙婉還睡著，臉朝裡，頭發散在枕上，被子裹到肩頭。
他側過頭看了她一會兒。被子滑下去一截，露出她後頸——有一小塊紅痕，像指甲按在宣紙上的印子。
他伸手把被角往上拽了拽，掖在她肩後，然後輕輕掀開自己那邊的被子，下了炕。
穿好衣裳，走到門口，拉開門閂，動作慢，木頭還是“吱”了一聲。他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——趙婉沒動。
小杏端著一盆水站在門外廊下，正要敲門。秦虎把門帶上，掩到隻剩一條縫，才鬆手。
“別叫夫人，”他低聲說，“讓她睡。”
小杏點了點頭，端著水盆轉身走了。秦虎站在簷下，晨風從山穀口灌進來，帶著露水的潮氣。
雜貨鋪那邊陳安正在拆門板，木盆裡魚甩了一下尾巴，濺出一聲響。
東邊緩坡腳下那片荒地，如今整整齊齊地排滿了石牆，從山腳一直鋪到坡下，橫豎成行，像棋盤格子似的。
秦虎順著主街往下走。路麵鋪了碎石和粗砂，踩上去嘎吱響。兩邊是挖好的排水溝，溝壁乾壘著石塊，縫隙裡填著小石子，砌得齊整。
石大勇跟在旁邊，邊走邊比劃：“主街一丈五，巷子一丈寬。東邊那片的房頂已經封了八成，西邊慢一些——”
“慢在哪兒？”
“地基。西邊那片底下……”石大勇頓了一下，似乎拿不準怎麼說，朝後麵喊了一嗓子，“老劉頭！你過來給秦爺說說。”
一個五十來歲的泥瓦匠從巷口走過來，手上沾著乾泥，嘴唇有點起皮，但眼睛有神。他蹲下來，拿鐵釺子在地上戳了兩下，抬頭說：“大人，西邊那片底下有伏流。”
老劉頭拿鐵釺子往地裡一插，拔出來，尖子上帶了一點點潮痕，不是濕的，隻是顏色深了些。
“您看，表麵是乾的，但挖下去兩尺，土就開始發潮。再挖到三尺，就能攥出潮氣來。這種地基最麻煩——你說它濕吧，不流；你說它乾吧，夯不住。”
秦虎蹲下去，捏了把土，鬆的，一搓就碎。“那怎麼蓋？”
“不能照東邊那樣蓋。東邊是乾地，挖一尺半夯一尺就行。西邊底下有潮氣，得先做腳基鋪墊——鋪一層碎石，上麵再鋪粗砂拌石灰，夯實了，把底下的潮氣隔開。不然等入了秋，早晚霧氣一重，牆根吸了潮，過個冬非裂不可。”
“工期耽誤多少？”
“三天。那一排已經返工了，底子重新打的。”老劉頭站起來，往西邊一指，“但底下弄好了，上麵就快。石灰和砂都備足了，再有十天，牆能起來。”
秦虎站起來，沿著巷子又走了一截。他注意到每間房的牆根都墊了一層碎石，地麵比巷子高出來幾寸。排水溝順著巷子走下去，每隔幾丈就有一個小小的落差。
“東邊那片，半個月後能不能住人？”
老劉頭掐著指頭算：“東邊地基穩了，牆起了九成，半個月，夠。西邊墊底子做好了，牆起了一半，得二十天。”
秦虎沒再多留，大步往溪邊地走了。石大勇送了兩步，忽然想起什麼，折回來喊住老劉頭：“哎——秦爺院子的瓦燒好沒？”
老劉頭抹了把臉上的灰，往坡腳那邊努了努嘴：“還在燒，你要不放心，自己去盯著。”
石大勇走到棚底下，蹲下來看那些泥坯。伸手摸了摸，涼的，有點潮，但不沾手。
他站起來走到最近的窯跟前。熱氣撲臉，他退了兩步，朝窯口裡張望——裡頭黑洞洞的，隻看見底下一片暗紅，像灶膛裡快燒儘的炭。
老趙頭從窯後麵轉出來，手裡提著個陶罐，正往嘴裡灌水。看見石大勇，抹了嘴：“石爺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“來看看瓦。秦爺的宅子等著上瓦呢，你這兒三座窯都燒著，夠不夠使？”
老趙頭把陶罐擱下，蹲到窯邊，拿鐵鉤子從窯眼裡鉤出一小塊碎瓦片，擱在腳邊晾了晾，撿起來遞給石大勇：“您敲敲。”
石大勇接過來，拿手指彈了一下。瓦片發出清脆的響聲，像敲瓷碗的邊。
“好瓦是這個聲。”老趙頭把那塊碎瓦片翻過來，指著斷麵給他看，“您瞧這茬口，細密，沒砂眼，說明火候到了。要是聲音發悶，一敲噗噗的，那就是次品，隻能拿去墊地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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