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虎回到客棧，天已經大亮了。
他推開門，床帳半撩著，趙婉裹在被子裡，隻有頭發從枕上滑下來一絡，垂在炕沿外麵。
他在炕邊坐下，伸手把趙婉額前的碎發撥開。趙婉的臉埋在枕頭裡，隻露出半張臉頰，皮膚透出一層淡淡的粉，像宣紙底下洇了一點點胭脂。
“婉兒。”
趙婉翻了個身，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困。”這個字從鼻子裡哼出來，又軟又黏。
她閉上眼，頓了一下，又睜開，皺了皺眉，手撐著炕麵要坐起來。
“什麼時辰了？”聲音啞啞的，帶著沒醒透的黏糊。
秦虎按住她的肩，把她又按回枕頭上。“還早。睡你的。”
“石大勇昨兒送來的單子……”她說著又要起來。
“今天別管事了，睡到中午再說。”
趙婉搖了搖頭，眼睛沒睜：“有幾筆賬要核……”
“讓爹去對。你就別操心了。”
趙婉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到底沒說出來。
她翻了個身，臉朝裡，被子拉到下巴，悶悶地說了一句：“那我再睡一會兒。”
秦虎沒吭聲。他在炕邊坐了一會兒，看著她的背影。被子底下她的身體蜷著，呼吸很淺，不像真睡著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
“小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叫葛仲景過來。”
趙婉翻過身來，眉頭皺著：“你叫郎中做什麼？我就是困了點。”
“讓來看看。不費什麼事。”
小杏應了一聲，放下水盆跑了。
秦虎又走回炕邊坐下，把趙婉的手握在掌心裡。趙婉的手涼，他兩隻手合攏，把她整個手包在裡麵，拇指在指節上一節一節地揉過去。
“哪不舒服？”他問。
趙婉搖了搖頭。
“惡心？”
“沒有。”
“就是沒勁？”
趙婉“嗯”了一聲，聲音很小。
秦虎沒再問，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，拇指在手背上又揉了兩下。
葛仲景來的時候，秦虎正坐在炕邊，趙婉靠著床頭，頭發還沒梳。
“夫人。”葛仲景在門外站住，沒進來。秦虎站起來，把床帳放下一半，又拿了件褙子搭在趙婉肩上，才說：“進來。”
葛仲景背著藥箱進來，在炕前的小凳上坐下，把手搭在趙婉腕上。手指按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，換了另一隻手。
秦虎站在旁邊，沒坐。
葛仲景收回手，站起來，往後退了兩步，離炕遠了些，嘴角帶笑。拱手道：
“大人，大喜。夫人這脈象，滑而流利，往來有力——是喜脈。有身子了。”
秦虎愣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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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他嘴角猛地一扯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胸口，氣從喉嚨裡衝出來，帶著一聲短促的、“哈”的氣息。
他轉頭看趙婉。
趙婉靠在床頭，本來半閉的眼睛睜開了，看著葛仲景，又看秦虎。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沒說出來，隻是看著秦虎笑。
“多久了？”秦虎問，聲音比平時緊。
“一個月出頭。夫人困倦乏力，正是早孕常有之象，不是病。”
秦虎喉結動了一下，聲音壓低了：“胎氣怎麼樣？”
葛仲景斟酌了一下措辭：“目前來看，脈象不躁不散，底子是好的。隻是夫人之前勞累了些，身子略有虧空。頭三個月胎元尚淺，宜靜不宜動——多睡多養，把虧的補回來就好。”
他頓了頓，補了一句：“眼下沒有滑墮之兆，但頭三月謹慎些總是沒錯的。不宜勞累，不宜受寒，不宜吃生冷。”
他看了秦虎一眼，“房中之事，亦當慎之。”
趙婉臉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。耳根慢慢紅起來，從耳垂一直燒到臉頰。她別過臉去，不看葛仲景，也不看秦虎，手指扣著被沿，用力撚了一下。
然後她側過頭，嗔了秦虎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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