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日頭懶洋洋地斜進客棧灶房，光斑落在洗淨摞起的粗瓷碗沿上。
周婆子站在案板前，圍裙上沾滿了麵粉，兩隻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一截小臂。
她把醒好的麵從盆裡挖出來，擱在案板上揉了幾揉，麵團軟硬適中，摸著手感剛好。
案板上擱著幾個碗，碗裡是調好的餡料——核桃仁碎、榛子仁碎、切碎的野果乾，還有一小碗糖。
小杏湊過來看，又抬頭望著周婆子，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婆婆，我給您打下手行不行？我也想學著做，往後不用什麼都指著您一個人。”
周婆子看了她一眼，露出笑來：“想學？那行。去洗洗手。”
小杏脆生生應了一聲，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，又把指甲縫裡的灰摳了摳，才擦乾了手湊過來。
周婆子把麵搓成長條，切成一個個小劑子，每一個比尋常的餃子劑子大不了多少。
她用手掌按扁，把餡料團子放進去，虎口慢慢收攏，一點一點地包嚴實，最後在手心團成一個小小的圓球。
那圓球擱在掌心裡，還沒個雞蛋大。
“婆婆，讓我試試。”小杏挽了挽袖子，伸出手來。
周婆子看了她一眼，遞了一個麵劑子過去。
小杏學著周婆子的樣子，把麵劑子按扁，放餡，收口。動作慢了些，手指也不夠靈活，餡料差點擠出來，好在她仔細，一點一點地捏，最後總算是包住了。
“醜是醜了點，能兜住餡就算成。”周婆子笑著說，“再來幾個，手上就有準頭了。”
沒有模子，周婆子就用手捏。麵團在她指間翻來轉去，掌心一攏，指尖一收，竟也團出了個圓墩墩的餅形。
她用竹篾片在餅麵上劃了幾道花紋，蓮花瓣的形狀，歪歪扭扭的，倒也看得過去。
小杏在旁邊看得嘖嘖稱奇，自己也拿了一根竹篾片，照貓畫虎地在她包的那個月餅上劃了幾道。
劃得歪歪斜斜的，不太像蓮花瓣，倒像幾道蚯蚓爬過的痕跡。
“周婆婆，我這個也太難看了。”
“頭一回做成這樣就不錯了。”周婆子把她那個月餅拿過來，用竹片修了幾筆，“往後多練練，手就穩了。”
包好的月餅一個個排在案板上，白生生，圓墩墩，像三十個小月亮靜靜地臥在那裡。周婆子從頭到尾數了一遍，直起腰來，長長地籲了口氣：“齊了。”
“婆婆，這月餅怎麼烤啊？又沒有爐。”小杏問。
周婆子看了一眼灶上的鐵鍋：“用鍋烙。把火撥成文火，鍋裡再抹一層油，慢慢烙，翻麵勤些，也能成。”
順子蹲在灶膛前添柴，火苗從灶口躥出來，舔著鍋底。
“周嬸子，火差不多了吧？”順子從灶膛前探出頭來。
周婆子走過來看了看，拿火鉗子撥了撥炭火，“先把火燒旺些，把鍋燒熱。”
鍋熱透了，周婆子用竹刷刷了一層油，把火撥成文火，月餅下鍋，灶房裡彌漫開一股焦香混著油香的氣味。
麵皮烙在鍋底上，被熱油一煎，滋滋地響著，邊緣漸漸泛起金黃的色澤。
小杏蹲在旁邊，使勁吸了吸鼻子：“聞著可真香。”
“翻麵了。”周婆子用竹片小心地把月餅一個個翻過來，底部已經烙得金黃，帶著焦脆的紋路。
她鬆了口氣，繼續守在鍋邊，一麵烙一麵翻，灶房裡彌漫的香氣越來越濃。
三十個月餅，分了三鍋才烙完。她把烙好的月餅一個個撿出來，擱在竹篩上晾著。
剛出鍋的月餅還有些軟，麵皮金黃微焦，竹篾片劃出的蓮花紋在高溫下微微綻開，竟有了幾分模樣。
“婆婆，這可比我想的好看多了。”小杏湊過來看了看，又聞了聞，咽了口唾沫，卻把手背到了身後。
周婆子看在眼裡，心裡歎了口氣。小杏抹了抹手，開始按趙婉的吩咐分月餅。
天光一寸寸暗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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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翻滾，熱氣一團一團地往上冒，在傍晚金紅色的陽光裡散成淡淡的煙霧。
一個年輕媳婦端著碗，拿筷子在湯裡撈了撈，撈出一塊指蓋大小的肉，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，眯起了眼睛。
“比平時香。”
她旁邊站著一個黑瘦的漢子，端著一碗湯，低頭看了半天，忽然抬起頭來問：“今兒個……今兒個是中秋？”
年輕媳婦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：“是啊，八月十五。你不知道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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