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陽白晃晃地掛在城樓上頭,照得乾涸的護城河像一道裂開的傷疤。
城牆根下的窩棚越搭越多,歪歪斜斜的破席、破布、破草簾子,撐在幾根樹枝上,連成一片灰褐色的疥瘡。
人就在裡頭蹲著、躺著、熬著。
王寡婦的窩棚在西北角,靠近進山小路的岔口。
“娘,我肚子疼。”
毛蛋蜷在窩棚角落的爛草堆裡,身子弓成蝦米。
王寡婦蹲在窩棚外,手裡攥著兩棵野莧菜,根上還帶著土。她在山腳石縫裡扒拉了一上午,就找到這點東西。
聽到孩子聲音,手裡的菜沒放下,回頭看了一眼。
“又疼了?”
“疼得緊。”
毛蛋的聲音黏糊糊的,像含著什麼。王寡婦把菜根上的土在褲腿上蹭了蹭,進窩棚摸孩子的額頭——燙手。
她把手縮回來,在破衣襟上擦了擦,好像燙著似的。
這半月窩棚裡死了兩個孩子,都是這樣,先肚子疼,害痢疾,拉到沒東西可拉,燒兩天,人就沒了。
糞水順著坡往下流,上遊窩棚的人就把棚子往高處挪了挪,下遊的,隻能接著。
“忍著點,娘給你熬菜水喝。”
“喝了更想拉。”
“不喝也得死。”
這話說得太硬,王寡婦自己也愣了。她咬咬牙,蹲到洞口支起破陶罐生火。煙柱歪歪扭扭升上去,和旁邊十幾個窩棚的煙攪在一起,像幾根要斷不斷的線頭。
西邊張老四拄著棍子從小路上下來,腰彎得快要趴地上。他是四十來歲的漢子,瘦得顴骨頂起臉皮,像墳裡爬出來的。路過時往王寡婦棚裡斜了一眼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小的還燒著?”
“燒。”
“東邊馬家的婆娘也燒上了,昨天夜裡哼哼一宿,今早沒聲了。”
王寡婦手上的動作頓了頓:“埋了?”
“誰給她埋?馬老二自己都站不穩。能把棚子占了就不錯。”
張老四說著往前走,走了兩步又回頭,“你往西邊去遠些挖,北邊坡上那幾棵榆樹皮被人扒光了,不知道哪個王八蛋連根刨了。”
“根能吃?”
“不能吃也得吃。樹上不長,地下挖。”張老四說這話時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“我昨天在山溝裡看見一攤血,不知道是人的還是畜生的。你自己小心些。”
王寡婦沒接話。上個月有個獨行漢子被發現在溝裡,脖子上有個窟窿,身上的破褂子被人扒走了。
毛蛋在窩棚裡哼唧起來,聲音細得像蚊子。王寡婦進棚把他挪到懷裡,摸到孩子後腰滾燙,肚子硬邦邦鼓著。
她解開毛蛋褲子看了一眼——褲襠裡全是稀糞,紅褐色的,帶著腥臭味。
她的心往下沉了沉,像被人攥住了。
“娘,我是不是要死了?”
“別瞎說。”
“二丫就是這麼死的。”
王寡婦不說話了。二丫是毛蛋的妹妹,死在夏天,埋在北邊坡上。挖坑的時候土太硬,沒挖多深,草草蓋上土,夜裡野狗刨出來吃了。
她把陶罐裡的野菜水倒進缺口碗裡,晾了兩口氣的工夫,端到毛蛋嘴邊。毛蛋喝了半口,其餘的順著嘴角流下來,脖子裡都是黑的。
“喝掉。”王寡婦的聲音硬邦邦的。
“喝不進。”
“喝不進也得喝。你不喝這水,我就白爬了一上午山。山路上的石頭硌得腳底板全是口子,你知不知道?”
毛蛋閉著眼,嘴張著,像離了水的魚。王寡婦掰著他的下巴,硬灌了兩口下去。毛蛋被嗆得咳嗽起來,咳的時候肚子一縮一縮的,臉皺成乾核桃。
棚外有人聲。兩個男人從東邊走過來,步子拖遝但方向明確——朝著西邊山裡去。前麵那個背著一個破口袋,後麵那個空手。
“還有多遠?”
“翻過這個坡,進峪口就是,那片灌木林裡還有野山楂,我昨天看見的。”
“別他媽嚷嚷,聽見沒有?”後麵那個壓低聲音罵,“你這一嗓子,半個坡的人都知道了。”
兩人加快了腳步,從王寡婦窩棚前走過時,眼睛死死盯著棚裡。
王寡婦下意識地把毛蛋往身後擋了擋,手慢慢摸到身邊一根削尖的木棍。說是木棍,其實是她從山上撿的棗樹枝,一頭被她用石頭磨過。
那兩人看了看,又看向地上還在冒煙的陶罐,沒說什麼,走了。
腳步聲遠了,王寡婦才把棍子放下。手心裡全是汗。
“毛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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