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眼神裡有好幾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想笑又不敢笑，想說的話在喉嚨裡排著隊往外擠，卻又不知道該先放哪一句出來。
“你……乾嘛這樣看我？”秋述白問。
洛颺抬手，食指的指尖對準自己的鼻梁，在平光鏡片的正中央停住。
“因為那個人，遠在天邊，近在眼前。”
秋述白盯著他看了片刻。
她猛站了起來，這個動作太過果決，帶動的水泥護欄都仿佛輕輕震了一下。
拖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後跟沒踩實，邊緣蹭掉了一塊薄薄的灰泥。
她低頭看著洛颺，洛颺仰頭看著她。
一男一女，一站一坐。天台上隻有排風機的轟鳴，遠處醫院的探照燈從下往上掃過，在洛颺的平光鏡片上劃了一道很亮的光弧，然後移開，隱入樓體另一側的暗處。
“是你。”秋述白說。
“……是我。”
“那個畫師是你。”
“那個畫師是我。”
“從我十歲開始，”秋述白的聲音壓得極低，低到外界的噪音幾乎把她的尾音吞掉，“一直聽我抱怨家裡的事、抱怨考試、發牢騷、說傻話的那個人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是你。”
洛颺仰著頭看她，看不清她眼底具體的情緒。
探照燈早移走了，此刻天台上的光隻有遠處霓虹映在雲層底部返下來的淡橙色，和她下頷一道被路燈勾出來的冷白邊沿。
他點了一下頭。
秋述白沒再說話，她就那麼站著，左手攥著病號服的下擺。風把她的頭發吹亂了，她沒伸手去捋，那些灰白色的發絲就橫在她臉上。
她不說話，也不動。洛颺也不說話，因為他實在不知道現在該說什麼。
天台上的時間仿佛被排風機的扇葉攪成糊狀，黏黏稠稠地往前淌。某刻響起的是救護車的警笛聲，某刻又是值班護士從樓下的窗戶裡探出頭打電話的說話聲，某刻是遠處高架橋上的輪胎碾過伸縮縫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秋述白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穩下來了，穩得和平時在任務大廳裡和業務員交代情況一樣，隻是語速略快了些。
“你之前說，我們是朋友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朋友之間，”她說，“這種事情，是不是應該早一點說。”
洛颺把眼鏡摘下來，低頭看了看鏡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沾上去的灰印子，動作很慢，像在研究那枚指紋的旋向。
“大概是因為，”他終於抬起頭，嘴角掛著他自己都摸不清楚是苦笑還是自嘲的東西，“我實在拿不準你現在的想法，怕你忘記，怕自找沒趣。”
“我可是很怕尷尬的。”
秋述白的手指從病號服的下擺上鬆開。布料上留下一片細密的褶皺。
天台上又安靜了好半晌，然後她伸出手，不是要拍他的肩膀，也不是要握手。隻是把手停在他麵前幾寸的地方，掌心朝上，像在等什麼東西。
“還我。”她說。
洛颺愣住。
“什麼東西還你？”
“那些聊天記錄。”秋述白的嘴角動了一下，那個弧度小到幾乎算不上笑，但絕對不再是她標誌性的冷漠。
“你存了吧，那些傻話，那些牢騷，把它們全都還給我。”
洛颺看著她攤在自己麵前的掌心，她的手指很細，指尖在夜風裡微微發著抖，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。
他把手放進病號服的口袋裡，指尖碰到的是之前扔進去的那截鐵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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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早刪了。”他說。
“……騙人。”
“真刪了。換手機的時候忘遷移數據，全沒了。你想找都找不回來。”
“那當年那個賬號呢？”
“密碼忘了。”
“為什麼不找回？”
“不知道當年綁的手機號是多少，所以找不回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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