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的親弟弟,先帝被人害死了,他什麼都不知道。
現在,他的侄子跪在他麵前,他沒有資格扶他起來。
“陛下,您的心意,臣等都知道。先帝在天之靈,也知道。您起來吧,您這一拜,臣等受不起。”
楚王朱均鈋跪在那裡,臉漲得通紅,聲音大得像打雷:“陛下!您是天子!您是九五之尊!您不能拜臣子!您起來!您起來啊!”
英國公張懋跪在武官隊列最前麵,眼眶紅得像要滴血。
他想起先帝當年對他說“你是朕的股肱之臣”,他跪在先帝麵前說“臣萬死不辭”。
先帝走了,他沒有保護好先帝。
現在,先帝的兒子跪在他麵前。
魏國公徐俌跪在那裡,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:“陛下,您這一拜,臣受不起。有什麼事情,您吩咐即可,臣勢必為陛下辦到!”
張俊跪在邊將隊列裡,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:“陛下,臣在宣府四十年,什麼苦都吃過,什麼罪都受過。臣從來沒有求過什麼,從來沒有向朝廷要過什麼。”
“但今天,臣求您,您起來。您這一拜,臣這把老骨頭,受不起。”
仇鉞跪在那裡,眼眶紅得像要滴血,嘴唇抿得發緊,但他咬著牙,一言不發。他怕自己一開口,就會哭出來。
但朱厚照沒有動,他彎著腰,額頭低垂,脊背弓起,孝服的白布在燭光中微微顫動。他不起來,因為他要等一個回答。
眼見朱厚照不起來,楚王朱均鈋額頭重重磕在金磚上,隨即怒聲道:“陛下,臣請——誅劉文泰九族!”
興王朱祐杬目光看向不遠處跪著的三位內閣大臣,亦是帶著凜冽殺意道:“陛下,臣請——誅劉健、謝遷、李東陽三族!”
襄陵王朱範址顫抖中帶著止不住的憤怒道:“陛下,臣請——所有參與更定罪名、包庇劉文泰、助紂為虐的三法司官員,以及所有與劉文泰案有涉、知情不報、隱匿證據、欺君罔上之人——一律誅三族!”
這句話落下的瞬間,殿內響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、此起彼伏的聲音。三法司的官員們跪在地上,身體抖得像篩糠。
有人癱軟在地,有人發出含混的、像是夢囈一樣的聲音,有人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地滾落下來,有人嘴唇在劇烈地顫抖,牙齒磕在一起,發出“咯咯”的聲響。
寧王朱宸濠、安化王朱寘鐇、鄭王朱祐枔一個接一個地開口:“臣附議。”
魏國公徐俌第一個開口:“臣附議。”
定國公徐光祚緊跟著:“臣附議!”
英國公張懋、成國公朱輔、保國公朱暉一個接一個:“臣附議。”
李璿、湯紹宗、常複、鄧炳異口同聲:“臣等附議!”
其他一眾勳貴齊齊表態:“臣附議。”
張俊、王璽、韓輔、曹雄、仇鉞一位又一位邊將接連表態:“臣附議。”
劉健跪在那裡,額頭貼著金磚,聽到“誅三族”三個字的時候,身體猛地一僵。
三族,他的父親,他的母親,他的妻子,他的兒子,他的兄弟,他的叔伯,他的嶽父,他的妻兄——所有人的臉,一張一張地在他眼前閃過。
他以為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,以為保下劉文泰是為了皇帝好,是為了朝廷好,是為了天下好。
可現在,所有人的命,都要因為他認為的“正確”,賠進去。
他的嘴唇在劇烈地顫抖,他想說點什麼,想喊冤,想辯解,想說“臣是為了陛下”。
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,一個字也發不出來。
謝遷跪在那裡,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,變成了一具空殼。
他的眼睛盯著麵前的金磚,目光空洞,瞳孔渙散。
他想起自己十八歲中舉,二十一歲中進士,意氣風發。
想起自己第一次入閣拜相,穿著嶄新的朝服,站在奉天殿上。
想起先帝拉著他的手,說“卿是朕的股肱之臣”。
他以為自己是忠臣,以為自己是賢臣,以為自己是先帝最信任的人。
可現在,幾百個人齊聲喊著要誅他的三族。
他的嘴唇微微張開,又合上,又張開,又合上。
他想說“臣冤枉”,但他說不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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