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 安排
四月二十八日,老吳把蘇晚叫到了辦公室。辦公室很小,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文件櫃,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地圖,地圖上的紅藍箭頭已經褪色了,像一道道結了痂的傷疤。老吳坐在桌子後麵,麵前攤著一張紙,手裡握著鋼筆,沒有寫字,隻是握著。
“蘇晚,上麵來了通知。”老吳說,聲音很平,聽不出任何情緒,“雙柳集倉庫要撤銷了。物資合併到師部倉庫,人員另行分配。”
蘇晚站在那裡,沒有說話。撤銷。她在雙柳集待了快三個月,從冬天待到春天,從雪落待到花開。她以為她會在這裡待很久,久到戰爭結束,久到去長沙。但現在,這裡也要沒了。
“你去哪?”蘇晚問。
老吳低下頭,看著那張紙。“不知道。等通知。”
蘇晚走出辦公室,站在倉庫門口。陽光很烈,照得她睜不開眼。她用手遮住額頭,看著遠處的山。山還是那座山,綠還是那個綠。但山下的營區很快就不再是營區了,倉庫將變成空房子,工作台將搬走,零件盒子將裝箱,那台她修好的收音機將不知道流落到哪裡。
“蘇晚,老吳跟你說什麼了?”小周走過來,手裡拿著一把韭菜,葉子上的水珠還在往下滴。
“倉庫要撤銷了。人員另行分配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,手裡的韭菜差點掉在地上。“另行分配?分到哪?”
“不知道。等通知。”
小周低下頭,看著手裡的韭菜。韭菜是她在鎮上的菜園裡種的,長了一個春天,嫩綠嫩綠的。“蘇晚,我不想走。我在這兒待了一年了。我種的韭菜還沒收完。”
蘇晚看著她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她也不想走。她在雙柳集待了快三個月,雖然這裡沒有通信團的發報機多,沒有軍校的操場大,但她有工作台,有地窖,有那棵桃樹。還有小周。
下午,蘇晚在工作台前清理零件。她把電子管、電阻、電容、線圈一個一個地放進木箱裡,用舊報紙隔開,防止碰撞。這些零件,她用了三個月,修好了十幾台發報機,做了一台攜帶型發報機。現在,它們要被打包了。不知道會被送到哪裡,不知道還會不會被用上。
“蘇晚,你的信。”老吳走進來,手裡拿著一個信封,“剛送到的。”
蘇晚接過信,看到信封上寫著“蘇晚親啟”,字跡工整如刻,是沈秋棠的。她拆開,信紙很薄,上麵隻有幾行字。
“蘇晚,我在前線。部隊要調動了。不知道去哪。但不管去哪,我都會帶著你修過的那支槍。”
蘇晚把信折好,塞進口袋裡。沈秋棠不管去哪,都會帶著那支槍。那支槍是蘇晚修過的,調過瞄準鏡,檢查過每一個零件。那支槍是沈秋棠的命,也是蘇晚的命。
傍晚,蘇晚一個人爬上倉庫後麵的山坡。她蹲在方敏的衣冠塚前,拔掉新長出來的草,又輕輕按了按泥土。青草長得很快,一茬一茬地冒,像是不肯讓這塊地空著。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疊成一個小方塊,埋進土裡。
“方敏,倉庫要撤銷了。我要走了。不知道去哪。但你在這裡。你永遠在這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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