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等待
四月三十日,四月的最後一天。蘇晚把倉庫裡的零件全部打包裝箱了。電子管、電阻、電容、線圈,分類放好,用舊報紙隔開,蓋上蓋子,用麻繩捆緊。一共裝了六個木箱,整整齊齊地碼在倉庫的角落裡,等著師部派車來拉走。工作台也拆了,桌麵擦得乾乾淨淨,四條腿卸下來靠在牆上,像一棵被砍倒的樹。
小周蹲在倉庫門口,手裡拿著一把韭菜。韭菜是她昨天從菜園裡拔的,嫩綠嫩綠的,根部還帶著濕泥。她把韭菜一根一根地理順,用稻草紮成小捆,放在旁邊的籃子裡。
“蘇晚,你說,車什麼時候來?”她問。
“不知道。老吳說這幾天。”
小周低下頭,繼續理韭菜。“我這韭菜,長了一個春天。本想著能吃到夏天。現在吃不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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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晚蹲下來,幫她把韭菜紮成捆。韭菜很嫩,掐一下就能掐出水來。她想起穿越前的自己,從來沒有種過菜。那時候她覺得種菜是別人的事,是老了以後的事,是跟她無關的事。現在她知道了,種菜是活著的事。種子埋進土裡,澆水,施肥,等它發芽,等它長高,等它結成可以吃的東西。這個過程很慢,但每一步都讓人踏實。
蘇晚收到了趙蘭的信。信封上沾著泥,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寄來的。她拆開,信紙皺巴巴的,上麵隻有幾行字。
“蘇晚,部隊調走了。我已經不在南昌了。不知道去哪。但不管去哪,我都會活著。你也要活著。趙蘭。”
蘇晚把信折好,塞進口袋裡。趙蘭走了。不在南昌了。她不知道趙蘭去了哪裡,不知道她能不能適應新的環境,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去墳前拔草。
下午,蘇晚收到了一封沒有署名的信。信封上隻寫著“蘇晚親啟”四個字,字跡工整,但很陌生。她拆開,裡麵隻有一張紙,上麵寫著幾行字。
“蘇晚,你好。好久不見。我還在。電台還在。聽說你要離開雙柳集了。不管去哪裡,都要小心。也許有一天,我們會再見麵。劉。”
蘇晚看著這封信,手在微微發抖。劉長河。他還活著。電台還在工作。他知道她要離開雙柳集了。他怎麼知道的?也許是從老吳那裡,也許是從別人那裡,也許他一直在關注著她。蘇晚不知道。她隻知道,她不是一個人。在這個世界上,有人知道她在做什麼,有人在等她,有人需要她。
傍晚,蘇晚一個人爬上倉庫後麵的山坡。她蹲在方敏的衣冠塚前,拔掉新長出來的草,又輕輕按了按泥土。青草長得很快,幾天不拔就冒出一叢。她沒有不耐煩,一根一根地拔,像是在跟方敏說話。
“方敏,趙蘭調走了。不在南昌了。劉長河還活著。電台還在工作。他給我寫了信,說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再見麵。方敏,你說,我們還能再見麵嗎?你在那邊,我在這邊。我們隔的不是路,是陰陽。”
風從山坡上吹過來,吹得桃樹沙沙作響。蘇晚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,看著那棵樹。桃樹的葉子已經長得很茂盛了,綠油油的,在夕陽下閃著光。她在這裡埋了方敏的煙絲,在這裡立了衣冠塚,在這裡寫過很多封信。她轉過身,走下山坡。
晚上,蘇晚坐在床邊,麵前攤著那個鐵皮盒子。盒子不大,銹跡斑斑,裡麵裝著她從地窖裡取出來的零件——主闆、電池、天線、電子管。她沒有組裝,隻是看著。這些零件,每一個都經過她的焊接,每一個焊點都飽滿光亮。這台機器,隻要裝上就能用,但她沒有裝。她隻是看著。
“蘇晚,你還不睡?”小周已經躺在床上了,被子蓋到下巴,眼睛睜著,看著天花闆。
“馬上。”
小周翻了個身,麵朝她。“蘇晚,你說,我們以後還能見麵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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