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消息
五月二十三日，雨停了。這場暴雨斷斷續續下了三天，終於在今天早上收住了最後幾滴。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，照在濕漉漉的地上，水汽蒸騰，像一層薄薄的紗。蘇晚站在院子門口，看著遠處的天。天被雨水洗過，藍得刺眼。她深吸一口氣，空氣裡有泥土、青草和被太陽曬暖的木頭味道。
“蘇晚，你的信。”方芸走過來，手裡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，“從第九戰區轉來的，走了好幾天。”
蘇晚接過信，看到信封上蓋了好幾個郵戳，紅的黑的疊在一起，像一道道傷疤。她拆開，裡麵是兩封信，用一根麻繩捆著。第一封是方靜寫來的。字跡剛硬如刀刻，但不像以前那麼工整了，有些潦草，像是在趕時間。
“蘇晚，我到第九戰區了。長沙還在打，炮聲日夜不停。我住在戰壕裡，每天都能聽到前線的聲音。蘇晚，你不用擔心我。我很好。隻是有時候會想起你們。想起軍校的操場，想起我們七個人。方靜。”
蘇晚把方靜的信折好，塞進口袋裡。她沒有哭，隻是把信紙按在胸口，感受著紙的觸感。方靜說她住在戰壕裡，每天都能聽到炮聲。蘇晚不知道戰壕是什麼樣子的，但她能想象——潮濕的土壁，泥濘的地麵，頭頂上不時飛過的子彈。方靜說她很好。蘇晚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很好，但她說很好，就是很好。
第二封信是陳小曼寫來的。字跡歪歪扭扭，比以前的更亂了，像是在顛簸的路上寫的，又像是在顫抖。
“蘇晚，我到貴州了。走了好遠的路，腳上全是泡，襪子粘在腳上脫不下來。蘇晚，我好累。但我還在走。小曼。”
蘇晚把陳小曼的信折好，塞進口袋裡。貴州。陳小曼走到了貴州。從湖南走到貴州，走了幾百公裡。腳上全是泡，襪子粘在腳上脫不下來。蘇晚想起在軍校的時候，陳小曼跑步總是跑不動，每次都是倒數。教官罵她“你跑不跑得動”，她咬著牙說“跑得動”。她總是咬著牙，不管多累多疼，她都是“跑得動”。現在她走到了貴州，幾百公裡，腳上全是泡。她還是那句“我還在走”。
下午，蘇晚在工作台前修一台發報機。這台發報機是師部自己的，昨天淋了雨，受潮了，頻率漂得厲害。她拆開後蓋，用幹布擦了擦內部，放在通風處吹了一會兒，重新校準，好了。她把後蓋裝上，放在一邊。
“蘇晚，你收到信了？”王琳走進來，手裡端著一碗綠豆湯，遞給她，“天熱了，喝點綠豆湯，解暑。”
蘇晚接過碗，喝了一口。綠豆湯是涼的，甜絲絲的，綠豆煮得爛爛的，入口即化。“好喝。”
“我煮的。”王琳笑了，“我在老家的時候，夏天天天煮綠豆湯。我爹說，我煮的綠豆湯比誰煮的都甜。”王琳頓了頓，“不知道我爹現在怎麼樣了。好久沒有收到家裡的信了。”
蘇晚看著她，不知道該怎麼安慰。她的家不在這個時代，她連信都沒地方寄。
傍晚，蘇晚一個人坐在設備間門口。夕陽照在院子裡，把天邊染成了橘紅色。她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天，想起方靜說“長沙還在打”，想起陳小曼說“我還在走”。她們都不容易，但她們都在撐著。蘇晚也要撐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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