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點，良久，才輕輕開口，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：“我和王晴……正好代表截然相反的兩麵，對吧？”她轉回頭，直視著艾旻，眼神裡空茫茫的，“她開朗，自信，陽光，活在父母滿滿的愛裡，像個永遠不用為明天發愁的小公主。他爸媽一聽到她的死訊就崩潰了，替她收了屍，回到滬市就一病不起，據說她爸還中風了……我呢？”
她頓了頓，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，浸著經年的寒意：“我謹小慎微，自卑，陰暗。我是家裡的血包，我的存在好像隻是為了給我那個弟弟提供補給。沒人在意我的感受，好像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，活該如此。”她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比哭還難看，“我羨慕她，羨慕得要死，你們知道嗎？王晴笑得越燦爛，越沒心沒肺，我心裡的某個地方……就像被鈍刀子割，痛得我喘不過氣。她的每一分快樂，都在提醒我，我活得多麼不堪。但這些都不足以讓我想害她！即便趙騁用我作跳闆追她，我都沒想過要害她……可是她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？這種‘好’很討厭，顯得我劣質，”孫婷婷本來想問她們能理解那種感受嗎，但看了看玻璃對麵的兩人，絕望地道：“不，你們不會懂。那種，在你為自己花了好久的努力而取得的一點小成功而滿心歡喜的時候，對方一個不經意的贈予可以瞬間讓你的努力和快樂變成笑話的感覺。”
會麵室裡陷入一片死寂。施懿一直安靜地坐著，背脊挺直，細緻地掃描著孫婷婷每一寸表情，每一次肌肉的牽動，每一次呼吸的起伏。她在觀察，更在記憶，將眼前這個人的狀態、語氣、乃至那份深入骨髓的自毀傾向，一點點刻入腦海，作為塑造“沈怡”的殘酷養料。
等到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凝固時，施懿才拿起話筒，她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冷靜：“可是，王晴在乎你，關心你。你究竟是怎麼做到的，讓她對你毫無防備？畢竟……”她略作停頓，選了一個更中性的詞，“你們看起來，似乎並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。”
孫婷婷輕輕嗤笑了一聲，那笑聲有些蒼涼。“首先，得表現得自立啊。”她垂下眼，看著自己交握的、指甲修剪得很短的手，“雖然窮，但也不能一味靠別人施捨，不是嗎？我拚命兼職，家教、派傳單、餐廳零工……能賺錢的我都幹。手裡有了點自己掙的錢，偶爾也能和王晴他們，有來有往地互相請杯奶茶，吃頓飯。不要做最出頭的那個，也不要顯得太有企圖心，”她擡起眼，那眼神裡混合著卑微的算計和一種詭異的坦誠，“誰會真的去討厭一個……可憐、自立，看起來又完全無害的人呢？”
施懿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。她將這些話，連同孫婷婷回話前刻意的停頓，說話時那習慣性微縮的肩膀，偶爾飛快瞥向一旁又迅速收回的眼神，以及話語裡那種精心計算過的“無害感”，牢牢烙印在意識的深處。
孫婷婷的話匣子像是打開了，或許是太久無人傾訴，或許是在這兩個親手將她送進來的人麵前，她反而有了一種破罐破摔的“真”。“可能……也是因為讀過幾年書，見過一點所謂的世麵吧，”她語速加快了一些，“我學會了怎麼和那個吸血的原生家庭切割，至少在表麵上。不讓他們過分拖累我，甚至……偶爾還能表現出一點決絕的，‘抗爭’的姿態。”她看著施懿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，“你知道嗎？這樣，反而更容易得到像王晴那種在蜜罐裡長大的人的……欣賞，或者說，是一種帶著優越感的同情。她們沒見過真正的泥潭，所以覺得能從泥潭邊爬開一點的人，特別……不容易，值得被‘拯救’，或者至少，值得被納入她們陽光普照的領地。”
她滔滔不絕，彷彿要將那扭曲的、賴以生存的心理邏輯全部倒出。施懿始終沉默地聽著，觀察著，記憶著。直到孫婷婷的傾訴告一段落，氣息微喘地停住，施懿才再次開口：
“走到這一步，你後悔嗎？”
孫婷婷愣住了。她臉上那種帶著病態傾訴欲的神情慢慢褪去，像是潮水退去後裸露出的、粗糙冰冷的礁石。她沉默了很久，久到艾旻幾乎要以為她不會回答了。然後，她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，又像是點頭，最終隻是用一種近乎虛無的語氣說：
“事已至此，後悔……有用嗎？”她扯了扯嘴角，這次連那個難看的弧度都難以維持，“要怪，就怪自己太蠢，太貪心，明知道趙騁是條毒蛇，還是忍不住被那點虛假的溫暖和重視吸引，心甘情願地跟他糾纏在一起……直到被吞得骨頭都不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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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懿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姑娘，害死了艾旻最好的朋友，那個自己也很喜歡的笑眼彎彎的女孩子。但她確實也有自己的可憐和可哀，許久，施懿對著話筒，清晰而平緩地說：
“其實，你曾經真的很厲害。能從那樣的深淵裡掙紮著爬出來，換作是我，在那個年紀，那個境遇，未必能做到。”
孫婷婷猛地一震，倏然擡眼，難以置信地望向施懿，乾涸的眼眶驟然泛起一絲模糊的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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