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亮的臉白了。
火把的光照在他臉上，那層體麵的笑意裂開了口子，底下全是慌。
岸上的馬蹄聲還沒停。一匹接一匹，從蘆葦叢後麵湧出來，火光連成片，把什剎海北岸照得跟白天一樣。
胤祥站在岸邊，提著刀，笑吟吟的。
“鄧統領，我再問你一遍。你手裡十八個，我身後五十個。你算算，夠不夠你埋？”
鄧亮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。
他往後退了一步，船闆吱嘎響了一聲。
“十三爺說笑了，小的當真是巡夜路過……”
“巡夜巡到什剎海中央來了？”胤祥歪了歪頭，“鄧統領，你是把爺當傻子，還是把你自己當傻子？”
鄧亮的嘴張了張，沒出聲。
胤禛掀開船簾，走到船頭。
他站在那裡，一身玄色便服，腰間短刀沒有拔。不需要拔。
他隻是看著鄧亮。
那種看法，蘇靈月見過。
在書房裡，在柴房裡，在每一個有人觸碰他底線的時候。
不是憤怒。是審判。
“鄧亮。”
胤禛開口了。聲音不高，可水麵上安靜得連風都停了。
“你在步軍統領衙門當了六年差。康熙三十八年，你老子欠了賭債，是誰替他還的？”
鄧亮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“康熙四十年，你妹子嫁人，嫁妝銀子從哪兒來的？”
鄧亮的臉從白變成了灰。
“爺記性好。”胤禛的聲音淡淡的，“爺用過的人，爺記得住。爺養過的狗，爺也記得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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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船闆在水麵上微微晃動。
“現在告訴爺，誰讓你來的。”
鄧亮的膝蓋彎了。
他撲通跪在船闆上，額頭砸下去，悶響。
“爺！小的……小的是奉了年副將的令……”
“年羹堯讓你攔爺的船？”
“不……不是攔爺的船。”鄧亮的聲音抖得厲害，“年副將說，隻要把船上那個女人嚇一嚇就行，不動刀不見血，就是嚇一嚇……”
蘇靈月在船艙裡，手指掐進了掌心。
嚇一嚇。
她懷著孕。
受驚過度的後果，年羹堯不會不知道。
“嚇一嚇。”胤禛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。
他的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。
可蘇靈月注意到，他按在短刀柄上的手指，一根一根地收緊了。
“鄧亮，你看清楚。”
胤禛蹲下來，跟鄧亮平視。
“船艙裡那個女人，是爺的側福晉。懷著爺的孩子。康熙爺親賜的封號。”
他伸手，兩根手指捏住鄧亮的下巴，把他的臉掰起來。
“你替年羹堯跑一趟腿，他給你多少銀子？”
鄧亮的牙齒在打架。
“五……五十兩……”
胤禛鬆開他的下巴。
他站起來，從袖口裡抽出一條帕子，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。
“蘇培盛。”
“奴才在！”
“把這十八個人全綁了。連鄧亮在內，送到順天府大牢。不走步軍統領衙門的路子，直接遞爺的帖子。”
“嗻！”
“還有。”
胤禛把帕子扔進水裡。
“年羹堯住在哪兒？”
蘇培盛愣了一下。“回爺，年副將進京後住在崇文門外的年家別院……”
“派人去盯著。從現在起，他府上進出的每一個人，爺都要知道。”
蘇培盛弓著腰，小跑著去安排。
岸上，胤祥已經指揮人把三條攔路船拖到了岸邊。
那十八個人被繩子串成一串，跪在蘆葦叢裡，沒一個敢吭聲。
胤禛轉身回到船艙。
蘇靈月坐在角落裡，兩隻手交疊在小腹上，手指冰涼。
她沒有哭。也沒有抖。
可胤禛一低頭就看見她的嘴唇發白。
他在她麵前蹲下來。
“嚇著了？”
蘇靈月搖頭。
胤禛伸手，把她的手從小腹上拿下來，攥在自己掌心裡。
冰的。
他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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