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間內，房俊話音一落，李二手持茶盞的動作頓住。
他一雙虎目微微眯起，盯著他看了幾息：“坑殺？知會？”李二將茶盞擱下，身體往椅背上一靠。
隨後嘴角勾起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不明所以的，還以為你是皇帝。”
一旁斜倚憑幾的長公主聞言，手中團扇也是一頓，小巧檀口慢慢張大。
她擡眸看向皇兄，又看向房俊，眼中滿是詫異。
多少年了？她記不清上一次皇兄用這種語氣與人說話是什麼時候。
不是君臣之間的奏對，不是父子之間的訓誡，倒像是……朋友間的調侃。
她哪裡知道，在房府，李二還親自動過手。房俊叫他老貨還被他親耳聽到。
長公主目光在房俊身上停了一瞬，對眼前年輕人的好奇心更甚。
“陛下說笑了。”房俊拱手，麵上半分惶恐也無。
反倒帶著幾分認真：“臣要說的，是關乎社稷根基的大事。”
李二挑眉：“哦？說來聽聽。”他還第一次見房俊如此鄭重。
沒有急著開口，房俊走到包間門口，將門掩上，又折返回來。
這一番動作，讓長公主也放下團扇，正了正身子。
“陛下可知，如今我大唐境內，共有寺院多少？僧尼幾何？”
李二眉頭微動，沒有回答。
他當然知道，戶部的冊子上記得清清楚楚。寺院三千七百餘座，僧尼近五萬眾。
“臣替陛下答了。”房俊拱手，“三千七百餘寺，僧尼近五萬。這五萬人，不耕不織，不服徭役，不納賦稅。”
房俊不信佛，本也不仇佛。可因著辯機，便恨屋及烏。
“這倒也罷了，寺院還大量兼並土地。百姓為避稅，將田產‘施’給寺院，再租回來耕種。一來二去，田地名義上歸了寺院，賦稅卻落在了朝廷頭上。”
李二麵色不變，手中撚動的杯盞卻是停住。
房俊看在眼裡，知道這是聽進去了：“陛下可知，一寺一廟，佔地幾何？”
他眼神變得危險幾分：“臣派人查過，僅長安城外方圓百裡，寺院所佔良田，便超過三萬畝。這些田地，原本都是納稅的。”
“如今呢？和尚不納稅，佃農耕和尚的地，也不納稅。朝廷每年流失的賦稅，數以百萬貫計。”
李二沒有接話，腦中快速思忖著。
房俊知道，光是談錢，還不夠。“陛下，銀錢方麵還隻是其一。”
他豎起一根手指：“其二，寺院蓄養僧兵，藏匿兵器。說是護法......實為私兵，國朝鼎盛尚無大礙，若是稍稍虛弱，又到如何？”
這話說得直白，甚至有些刺耳。
長公主手中團扇一滯，擡眸看向房俊，眼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她沒想過，這個年輕人竟敢如此直白地談論這種敏感問題。
李二依舊沒有開口，隻是叩擊扶手的頻率快了幾分。
“其三。”房俊豎起第三根手指，“亂世之時，寺院閉門不出，任百姓流離失所。”
“盛世到來，他們卻出來收租、收捐、收信徒。不事生產，不納稅賦，不養兵卒，不治天下。”
“這樣的存在，對社稷可有半分益處？”
這話一出，包間內安靜了幾息。李二放下茶盞，目光落在房俊臉上：“說說，為何突然跟朕說這個？”
他雙臂環胸，靠向椅背。
“陛下，大廳內兩個和尚，您且觀之......他們對那佛像定然勢在必得。他們所能拿出來的銀錢，或許會超出陛下的想象。”
房俊深吸一口氣，拱手道，“陛下且瞧好了，瞧瞧僅這一座寺廟就搜颳了多少民脂民膏。”
話語至此，他沒有再說下去，再繼續，李二就該不爽了。此時那環臂後靠的微動作，已經證明他有些抵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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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二沉默了幾息：“朕知道了，你且去忙你的，朕自有計較。”
房俊知道不能再問了，拱手告退。
包間內，李二看著小妹，忽道：“這小狐狸，膽子是越來越大了。”
長公主團扇輕搖，嘴角微翹：“是皇兄縱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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