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緒十五年八月初四,上午十一點。柏林,大清公使館。
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的聲音還沒停穩,常德勝就從車轅上跳了下來。腳剛沾地,就聽見郭世貴那大嗓門從前頭刮過來:
「振邦!怎麼樣啦?」
公使館院子裡,瑞乃爾背著手站在那兒,脖子伸得老長。幾個打雜的、聽差的,也都往這邊瞅。段祺瑞站在廊簷底下,手扶著柱子,臉上沒什麼表情,就是眼圈有點發黑,估摸著昨晚上又熬夜看書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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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德全、孔慶塘、吳鼎元他們仨從屋裡快步迎出來,臉上都掛著笑,看著跟小弟迎接老大哥凱旋似的。
常德勝咧嘴一樂,拍了拍胸脯:
「中了!」
郭世貴往前湊了兩步:「中了個嘛?」
「頭名!」常德勝豎起大拇指,「外加總參謀部地圖室見習的資格……往後德國人打仗前畫圖的那屋,我也能進去轉轉了。」
院裡「轟」一聲就熱鬨開了。
郭世貴一拍大腿:「好嘛!我就說你能行!今晚得喝一壺,必須喝一壺!」
瑞乃爾臉上那笑,跟自己中了頭彩差不多,上前握住常德勝的手,德語說得飛快:「恭喜!常先生,這不僅是您的榮譽,也是我們教官團隊的榮譽……」
常德勝一邊應著,一邊用眼角掃了段祺瑞一眼。
段祺瑞也在笑,可那笑是掛在臉上的,皮動肉不動。
「段芝泉肯定是沒考上,」常德勝心裡嘀咕,「但他這人傲,骨頭硬,看來是不肯低頭跟著我混的。不過他那腦子,那股用功的勁兒,在柏林軍事學院肯定能學到真本事。再說了,他是李鴻章同鄉,家裡又是淮軍出身,將來少不了被重用……」
他腦子裡那本帳本自動翻開,在「人際關係」那一頁記了一筆:段祺瑞,有傲骨,不肯追隨,需留意。
但他臉上沒露,反而朝段祺瑞走過去:「芝泉兄,別灰心,等柏林軍事學院畢業了,還能再考戰爭學院。」
段祺瑞扯了扯嘴角,沒接這話茬,隻是拱了拱手:「恭喜振邦,我還有些功課,先回屋了。」
說完轉身就走,脊背挺得筆直。
常德勝看著他背影,心說:得,沒誆住他……不過他要真念完柏林軍事學院再考戰爭學院,那可得耽誤好幾年,甲午那一波就沒他什麼事兒了。
眼下也顧不得他了,先得找洪甲方把「帳」結清了再說。
......
洪鈞書房。上午十一點半。
八百馬克現鈔擺在紅木桌上,厚厚一遝,看著挺討喜。
洪鈞坐在太師椅裡,這回是真滿意了:「振邦啊,好,好!這回可是給咱們大清,給李中堂,給本院,都掙足了麵子!」
常德勝站著,腰板挺直,可心裡那小算盤又扒拉開了。
八百馬克,按說不少了,合二百兩銀子呢。可他現在是「普魯士戰爭學院頭名」、「總參謀部地圖室見習」,這身份,這履歷,回去找李鴻章要官,起步至少是個營務處會辦。二百兩?不夠,得加錢!
「學生謝大人栽培。」常德勝語氣恭敬,可話裡有話,「若非大人給學生這個機會,學生斷無今日。隻是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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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隻是什麼?」洪鈞笑容淡了點。
「隻是學生得了地圖室的資格,往後少不得要和德國軍方高層打交道。這應酬往來,處處要錢。」常德勝瞅著那八百馬克,「學生每月就二百馬克津貼,在柏林勉強夠吃飯。要想維持體麵,結交人脈,怕是不大夠。」
洪鈞臉上那笑徹底沒了。
二百馬克還不夠?柏林本地普通工人,一個月也就掙個五六十馬克,那是要養家餬口的!
他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地說:「振邦啊,你的難處,本院明白。可朝廷有朝廷的規矩,公使館有公使館的章程。這月例……所有留學生都是一樣的,本院也不好為你破例。」
破什麼例啊!你給我在公使館安個差事不行嗎?這兒這麼多人,多我一個怎麼了?再說了,我還能幫你打聽德國軍情呢!
常德勝心裡罵了句街,臉上還堆著笑:「大人說的是。那保舉實缺的事兒……」
「這個你放心。」洪鈞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「本院定當全力斡旋,為你爭取最優之位。不過此事還需稟明李中堂,由中堂定奪。急不得,急不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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