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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點十七分，天還沒亮透。窗簾縫隙裡那點灰藍色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，落在地毯上，像是一小片凝固的湖水。顧衍深靠在床頭，氧氣麵罩還戴著，透明的塑料罩子裡白霧蒙蒙的，吸一下，散開，呼一下，又聚攏，像是在進行某種古老的、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儀式。他的手搭在被子上，手指微微蜷著，在輕輕地抖。那抖從淩晨四點就沒停過，一陣一陣的，不劇烈，但磨人，像是有隻小蟲子在他的神經末梢上慢慢地爬。
阿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盹。護工在沙發上靠著，毯子滑到了腰。房間裡很安靜，隻有氧氣濕化瓶裡咕嘟咕嘟的水聲，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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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那痙攣來了。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、一陣一陣的、磨人的小抽，是真正的、鋪天蓋地的、像要把整個人撕裂的大發作。顧衍深的身體猛地繃緊了，從脖子一直繃到腳趾，整個人像一張被拉滿的弓。他的頭向後仰去，後腦勺抵著床頭板，喉結凸出來，上下滾動了一下。他的腿從被子裡蹬出來，直直地伸著，腳尖繃得像芭蕾舞者，腳趾蜷成一團，在晨光裡白得發亮。他的手攥著床單，指節泛著青白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像是隨時會撐破那層薄薄的皮膚。
阿九被那聲悶響驚醒了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見顧衍深整個人都在床上彈動，後腦勺一下一下地磕著床頭板，發出沉悶的“咚、咚”聲。他猛地站起來，椅子向後滑出去，撞上牆壁。護工也醒了，毯子掉在地上，兩個人同時衝到床邊。
顧衍深的眼睛睜著，瞳孔散著，焦點不知道落在哪裡。他的嘴張著，氧氣麵罩歪到了一邊，露出蒼白乾裂的嘴唇。他想說什麼，可喉嚨裡隻發出“嗬、嗬”的氣音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，上不來下不去。他的身體還在彈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每一下都讓床墊顫動，每一下都讓床頭板發出那種沉悶的、讓人心慌的聲音。
阿九伸手按住他的肩膀，想把他固定住。可他的手剛碰到顧衍深的身體，就感覺到那肌肉在劇烈地跳動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底下橫衝直撞，根本按不住。護工按住了他的腿，那腿在他手底下彈著，腳趾蜷著，腳踝歪著，足下垂的腳尖在床單上劃出一道道褶皺。
然後那股味道散開了。不是平時那種淡淡的、還能忍的味道，是濃烈的、刺鼻的、讓人一瞬間就知道發生了什麼的味道。大小便同時失禁，兩樣一起，從身體裡湧出來，浸透了尿不濕，洇濕了床單，甚至滲到了下麵的護理墊上。顧衍深的身體還在彈，還在抖，那些東西隨著他的動作蹭得到處都是，床單上、褲子上、甚至護工的手上。
阿九沒有鬆手，護工也沒有。兩個人一左一右按著他，等著那陣痙攣自己過去。顧衍深的頭還在往後仰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，喉結上下滾動著，發出那種“嗬、嗬”的聲音。他的眼睛還是睜著的，可那裡麵什麼都沒有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。
過了很久——也許是一分鐘，也許是五分鐘，誰也說不清——那痙攣終於開始退了。他的身體從繃緊變成鬆軟，從鬆軟變成癱軟，整個人像一攤被抽空了骨架的東西，陷在床墊裡，一動不動。他的手還攥著床單，但力氣已經沒了，隻是搭在那裡，手指微微蜷著。他的腿也不蹬了，歪歪地攤著，腳尖朝外，腳趾蜷著，還在輕輕地顫。
阿九鬆開他的肩膀，直起腰，看了一眼護工。護工的手上全是那些東西，他麵無表情地去衛生間洗手，出來的時候拿了一摞濕毛巾。兩個人開始收拾，先把顧衍深的褲子脫下來，尿不濕已經徹底滿了，邊角都鼓得變形了，那些東西從邊緣溢出來，蹭得大腿上、屁股上到處都是。阿九用濕毛巾給他擦，一下一下的，很輕，怕弄疼他。護工把臟床單抽出來，團成一團放在地上，鋪上新的護理墊，再鋪上新床單。
顧衍深躺在那裡，由著他們弄，一動不動。他的眼睛半睜著，看著天花板，那眼神是空的，散的，像是什麼都沒看，又像是什麼都看在眼裡。他的手搭在新換的床單上，手指還在輕輕地抖，可那抖已經沒有力氣了，隻是微微地顫著，像是秋天的最後一片葉子，掛在枝頭，風一吹就要掉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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