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炕沿兒，目光落在門口小桌上的陶瓷缸上。缸壁上的紅牡丹早就斑駁了大半，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黑鐵胚，像塊結了厚痂的疤。
門關著，卻擋不住聲音。男人低沉的吼和女人尖利的問交纏在一起，時高時低，像潮水，一陣湧上來，一陣退下去。他聽著，卻覺得那聲音離自己越來越遠，遠到像是隔著一條寬闊的、渾濁的河。
屋外的爭吵不知什麼時候低了，停了。一片死寂裡，隻剩下頭頂那盞舊燈泡，還在發出細微的、持續的電流聲，滋滋的，像剛剛逝去的夏夜裡的最後一聲蟬鳴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鐵皮門“吱呀”一聲被拉開。緊接著，一道清淩淩的女孩嗓音鑽了進來：“爸，媽——”
這聲音……怎麼這麼耳熟？曲稻“噌”地從炕沿上跳下來，脊背驀地繃得筆直。
不會這麼巧吧？他放輕腳步挪到門口，把那扇刷著綠漆的木門悄悄欠開一條縫。
客廳的白熾燈比屋裡亮堂多了，門口的女孩被照得無處遁形。藍白相間的校服穿得整整齊齊，馬尾辮鬆鬆軟軟地垂在肩頭，側臉被暖光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邊兒。她正低頭解著鞋帶，脖頸的皮膚白得晃眼。
隻一眼，曲稻的心就徹底涼透了。
關上門，他失了神，轉身時手肘不小心帶倒了桌上那個陶瓷缸。
“哐當——”
瓷片碎了一地。曲稻清醒，慌忙彎腰去撿。
這時，門被推開。
男人探頭進來，看到一地狼藉，忙不迭擺手：“沒事沒事，別撿了，當心瓷片子紮著手。”
曲稻嘴一哆嗦：“叔——”叫完就知道錯了。可“大爺”這個稱呼，他著實還沒適應。
大爺，不是老頭兒的意思。在東北，這稱呼特指爸爸的哥哥。
這位大爺，叫莊生。紅通通的國字臉，大嗓門，大聲笑。笑起來敞亮豪爽，還特別有親和力，讓人總不自覺聯想起同樣紅臉的關老爺。
“沒事兒啊，就擱那兒，等會兒我拿笤帚來劃拉。”他拍了拍曲稻的肩膀安慰道。
曲稻盯著那堆碎片，嗓子眼發緊：“大、大爺，那啥……這茶缸多少錢，我賠給你。”
“賠？”男人嗓門更大了，像聽見什麼稀奇話，“賠個屁！”他忽然哈哈大笑，笑得咳了兩聲，“一個破茶缸子，早該退休嘍，賠啥？！傻小子，淨說瞎話。”說完扭頭朝門外吼，吼聲卻軟和和的：“小麥，過來！見見你哥！他也是一高的，你們倆……先前在學校見過麵沒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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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頭靜了一瞬。然後有拖鞋蹭地的聲音，慢吞吞的，蹭一步停三下。
曲稻往前挪了半步，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截陶瓷缸把手，連著半個沒完全碎開的缸壁。
門框邊先探出半隻舊拖鞋，接著是洗得發白的校服褲腳。接著，人貼著門邊蹭進來，半個身子藏在男人後背的陰影裡，露出的半邊胳膊上，校服袖子規整地卷到手肘，小臂細得像根剛抽芽的柳條。
目光撞上的一刻，曲稻手裡的半截缸子，又一次脫了手，“啪”一聲，摔回那堆碎片裡。
是她。高三三班的莊小麥。這幾天讓他吃不下也睡不好的女孩。今天下午放學前，他剛拜托三班的熟人，把一封自己前夜改了六遍、抄了七遍的信交給她。
暗戀不好嗎？曲稻。你他媽到底為什麼要寫那封信。
現在好了，她成了你妹妹。
這道題，到底該怎麼解？
【上卷 2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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