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上卷 1】
「白羊座，從不擅長暗戀。」
那種憋在心裡，沒著沒落的感覺，實在太折磨人了。喜歡，就去說；行，在一起；不行，就拉倒，反正天也塌不下來。
十九歲的曲稻，正是白羊座。那個年紀的他，對愛情就是這麼個看法，像極了北寧三伏天裡的太陽，熾烈，乾淨，不留餘地。
不過在那個夏天，愛情還是件沒影兒的事。擺在他麵前的，是另一場近在眼前的潰敗。六月份的高考成績出來了，三百六十多分。別說本科線，連像樣點的大專都還差著一截。
今年的題目比往年簡單，中等生撿了大便宜，可他這種底子差到底的，反倒倒了大黴。分數線一下子抬了幾十，人家都跟著往上走，就他還是那個慘不忍睹的成績。
母親曲春芳堅決不同意送兒子去讀技校。不是嫌棄學校不入流，是她打心底裡怕。怕那魚龍混雜的小環境，怕那無人約束的自在，怕兒子學壞，變成那不三不四的臭男人。
這樣的男人，她這輩子見得太多了。她情願兒子去當兵，退伍回來還能混個鐵路工人的穩定營生，有國家管著，安穩，也省心。
當兵？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。光是這麼一想，曲稻就覺得熱血沸騰。
穿軍裝，踢正步，扛槍杆子，上陣殺敵……那才是真男人該有的模樣。男人嘛，就該如山如海，似刀似槍。
他太渴望成為那樣的人，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。那樣的話，母親曲春芳是不是就不用再這麼辛苦了？不用再東奔西跑討生活，不用對著難纏的人顧賠笑臉，更不用聽那些長舌的鄰居，含沙射影地嚼她的過往舌根。
曲稻，曲春芳。沒錯，他跟母親姓。因何跟母親姓，而不跟父親姓呢？因為，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生父究竟是哪個臭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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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些扯老婆舌的老娘們，一跟曲春芳鬨了別扭，就把背地裡編排的那些醃臢話全都搬上台麵，指著鼻子罵他是他媽爬上廠長炕頭才生下來的野種。而隔壁那個總愛給他塞零花錢的大伯黎二狗，又總會在喝得酩酊大醉時，扯著他的袖子含糊不清地暗示，他是他的“種”。
十八歲生日那天，曲稻當著曲春芳的麵，許了個敞亮的願望。他梗著脖子說：“媽，你早前答應的，等我成年了就告訴我親爹是誰。你放心，我不會去找他。我就是想知道，他是哪個縮頭烏龜王八蛋。”
曲春芳歪頭瞅著兒子那副繃得死緊的模樣，忽然狡黠一笑，趁他不備，抬手就把指頭上沾的奶油抹在了他鼻尖上。然後也不搭話，隻管捂著肚子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母親又瘦又白，瘦得皮包骨，白得沒血色。可她笑起來時，兩腮會泛起薄薄的、充滿生命力的紅。那樣子美極了，總讓他想起日落之前，映在臥室牆上的，那抹胭粉色的霞。
母親“呀”地叫出聲，不服氣地直接抓了一大塊蛋糕，作勢就要往他臉上按。他如今一米八二的個頭，母親才堪堪一米六，瘦得還不到九十斤，他要真想躲，她是無論如何也夠不著的。
他沒有躲，任母親把他抹成花貓臉。他喜歡看她笑，哪怕就短短一霎。
自打從陶瓷廠被逼著辭了職，母親臉上就難得見著笑模樣了。從前她多愛嘮愛笑啊，出門倒個垃圾的功夫，都能跟院裡的大人小孩逗幾句，笑得眉眼彎彎的。可那事兒一出，旁人見了她都繞著道走，她也識趣，從此出門隻繃著個臉，再不熱臉去貼冷屁股了。
曲稻到底沒問出什麼。他本就知道是這個結果。
母親不說，自有她的難處。也許那個人早死了，也許在蹲大牢，怕他知道了抬不起頭。
不問也罷。他不想再給這個瘦小的、已經背負了太多東西的女人，增加任何重量了。
“媽，”他頂著一臉狼藉，甕聲甕氣地開口，“你說你這麼丁點兒大的小體格子，咋能生出我這麼大個兒子來的？”
他用這句玩笑話，給十八歲收了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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