琴簫合】
次日一早，顧輕舫便與蕭韶一起去向熱心的張二嫂打聽誰家有貓可聘，卻見她帶著孩子正要出門。
張二嫂聽了來意，便笑起來：“咱們山裡人家，誰屋裡沒幾隻老鼠打洞？我家就養著兩隻大狸花，有隻肚皮圓滾滾的，瞧著就快下崽了，到時候你們隨便選。要是著急使，我先借你們一隻應急，這都不打緊的。不過啊，今天是山下的白馬寺講經的日子，寺外有相撲、幻術、吞刀吐火、說唱百戲等各種表演，也稱作‘廟會’，大夥兒都趕著去看熱鬨呢，郎君也帶娘子去看看吧。”
顧輕舫乍聽那聲自然而然的“娘子”，耳根不由微熱，蕭韶卻笑盈盈向張二嫂道謝。
白馬寺外，隔著幾十丈遠，便感覺人聲鼎沸、喧鬨異常。簡易竹杖彩布圍起的空地上，兩個赤身裸體、僅著褌褲的大漢正表演相撲角力，引得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看客們叫好聲不斷。
更有許多小販沿道支攤，叫賣著時新果品、解暑茶飲、山間野味、農家土產並各式精巧的手藝玩意。綿延不絕，一眼望不到儘頭。空氣裡混雜著汗味、寺裡的香火味與食物的香味，構成一幅無比鮮活的市井畫卷。
蕭韶頭戴冪籬，隔著薄薄輕紗觀賞這人間煙火氣，又新奇興奮，又有些無措，緊緊挽住顧輕舫的胳膊。
忽然，她目光被一綢布鋪子吸引，對顧輕舫道：“我去買點東西，你等我一下。”
顧輕舫當她要添置些女子貼身的小物，不由臉微微泛紅。
不久，她便攜了個包袱走回他身邊，“許久不曾拜祭母後，我想進去……上一炷香。”
顧輕舫頷首。他當初選擇在白馬寺附近的山村隱居，也是存了這份心思。
步入寺內，外間的喧囂竟皆隔絕不聞，唯餘香火氤氳，肅穆莊嚴。蕭韶先為楊太後的海燈添了香油，又另請一盞新燈，為沈璃供上。
知客僧雙手合十：“施主供燈，可否留個名號？也好錄入香火簿冊，便於管理。”
蕭韶隔著冪籬的薄紗看了一眼身側的顧輕舫，輕聲道：“我夫家姓顧。”
“阿彌陀佛，顧娘子請。”
蕭韶抬頭，聲音裡含有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意：“顧輕舫，你與我一起，給我母親和大嫂上柱香吧。”
“好。”
二人持香而拜。蕭韶暗禱：“母後，大嫂，我和顧輕舫走到今日，實不容易，請你們的在天之靈庇佑，讓我與他能在這山野之間，平靜相守，安穩度過餘生。”
敬拜完，顧輕舫問：“阿韶，你累不累？要不要去禪房休息片刻？”
蕭韶搖搖頭，“我們用些素齋就回去吧。”
馬車載著夕照回山。行至半山腰時，蕭韶自車窗望見天邊的夕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淪，便讓顧輕舫停下車來看日落。
夕陽渾圓，紅彤彤的，像一個巨大的雞子，正一寸一寸被遠山吞沒。餘暉將山林染成暖橘，歸鳥投林，山間似乎更靜了，隻剩下風過鬆濤的微響。
蕭韶依然望著落日的方向，輕聲開口：“年少時，但凡我想要什麼，天下的好東西，都會自動擺到我麵前。如今……幸好還有你。”
她轉過頭看向身側的顧輕舫，目光被晚霞映得格外溫柔，眼底深處卻蘊藏著磐石般的堅定，一字一字，說得無比認真：“不是因為身邊隻剩下你，而是，剛好是你，最好、最珍貴的你。”
顧輕舫心頭劇震，隨即洶湧的熱流摧枯拉朽，席卷全身，幾乎要衝垮他素日的克製。他喉頭滾動，正欲開口，卻見她已轉身，快步去馬車裡取出一個包袱，那是她在廟會上買的。
她將包袱捧到他麵前，仿佛是將餘生所有的勇氣和熱誠捧到他麵前。唇邊綻開又甜蜜又緊張的笑容：“顧輕舫，你可願意——娶我？”
他怔住，連呼吸都忘了。順著她目光的指引，指尖微顫地解開包袱——裡麵是兩套疊得整整齊齊的新衣，一紅一綠。
“不是標準的婚服，但……”她微微垂首，雙頰也染上了紅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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