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日，蕭韶辰時初便已裝扮停當。張二嫂領著鐵柱，挎了一籃子雞蛋前來，硬要蕭韶收下。
待鐵柱回去趕羊，張二嫂迫不及待問兒子，“顧娘子教你什麼了？”
鐵柱挺著胸脯，小臉上滿是驕傲：“顧娘子今日教了七個字：‘三人行，必有我師。’顧娘子說，她雖然識字比我多，但其他方麵未必比我強，譬如她不會放羊，所以要相互學習。”
張二嫂聽得一愣：“顧娘子要跟你學放羊？”
“阿娘，這就是打一比方。就是要……謙虛向人學習的意思。”鐵柱在腦海中努力搜索著新學的知識，然後自牆邊柴垛抽了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了幾下，“阿娘，這是‘三’字，這是‘人’字。”
張二嫂看著地上歪歪扭扭的筆劃，眼底泛起了淚花，“兒啊，你可要好好學。”
鐵柱堅定地點點頭，“阿娘，我去放羊了。”
小小的身子揮著鞭子，趕著七八隻羊，迎著朝陽，奔向草木尚未凋零的山坡。路還是那條路，臉上卻隱不住昂揚的精氣神兒。
過了幾日，村西小院竟是越來越熱鬨了。不用說，都是張二嫂的功勞。她與左鄰右舍的媳婦們一處紡線織布時，總忍不住誇鐵柱認了多少字 ，會背多少句詩文，惹得其他家眼紅。
“反正顧娘子不收束脩，” 女人們回去與自家男人議論，“咱也不圖孩子日後考什麼功名，能識幾個字，不做那睜眼瞎，總是好的。”
於是，這家挑來兩捆乾柴，那家送來一袋新米，還有的捎上自家醃的臘肉，便將孩子送了過來。
蕭韶自然來者不拒，教一個也是教，教一群也是教。孩子們朗朗的讀書聲，倒叫她心生喜悅。不過，下次下山，要多買些筆墨和描紅的紙了。
再至“翰墨軒”，掌櫃的立即笑臉相迎：“顧郎君，今日可有墨寶帶來？不瞞您說，上次的幾卷皆已尋著主顧了。”
冪籬之下，蕭韶望向顧輕舫，眸中流轉著明亮的歡喜，隨即轉向掌櫃的道：“價錢還不錯吧？”
掌櫃的堆出更深的笑意，“顧郎君的筆墨風骨清逸，丹青則設色雅致，有位貴人全要了。”
蕭韶看他形容，料他賺得不少，趁機道：“那這回，掌櫃的能抬抬價了吧？”
“娘子放心，價格一定公道。”
蕭韶唇角彎起。
顧輕舫從布囊中取出兩卷山水、一卷美人、一卷佛道，以及蕭韶所作的花鳥冊頁。掌櫃的一卷卷展開，邊驗看邊點頭，尤其對那卷《維摩詰圖》愛不釋卷，乾脆地付了酬金。
又道：“郎君筆下仙佛，飄逸出塵又不失法相莊嚴，在下有意訂一卷《八十七神仙圖》長卷，不知可否？”
“《八十七神仙圖》？那可是極耗工夫的。”蕭韶看向顧輕舫。
“在下省得，價錢好說，願意先支付定金。”
正說話間，店內進來幾個人，起初他們並未在意，直至一聲帶著試探的呼喚傳來——
“晏初？”
顧輕舫心頭一凜，他本名昉，晏初是他的表字，非故交親友不知。蕭韶也蹙起了眉頭。二人回過頭去，竟是蕭思清、沈瑀、朱愷三人。
蕭韶幾乎脫口喚出“阿兄”，話到唇邊生生刹住，雖有冪籬遮住容貌，一時仍是慌亂地低下頭去。
顧輕舫在片刻的震驚後，已恢複從容，上前一步，執禮道：“阿舅，蕭兄，朱兄，別來無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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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愷眼中滿是驚喜：“真是晏初！你幾時到的洛陽？怎地悄無聲息，也不來尋我們聚上一聚？”
“原來各位郎君是舊識，”掌櫃的上前招呼，指著沈瑀道，“顧郎君先前送來的畫，便是這位郎君買下的。”
沈瑀笑意溫煦：“我見那畫意境疏朗，筆致清潤，頗為喜愛。還道是哪位新露頭角的才子，不想竟是自家人。”
朱愷聞言，“文初兄怎在市井鬻畫？可是眼下境遇有所不便？若有心仕途，家父可以舉薦。”
顧輕舫微微一笑，如窗外一片悠然而過的雲，“多謝朱兄關懷。顧某如今雖無富貴，倒也談不上潦倒，閒時作幾卷字畫，換些錢糧，倒也自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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