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叩門聲不疾不徐，沉穩而有節製，不像村民所為。時近晌午，也不是蕭韶的學生。
顧輕舫心頭掠過一絲疑慮，放下手中書卷，前去開門。
院門“吱呀”一聲打開。門外之人，一身青衫，衣上染了淡淡塵色，一雙眼睛與自己有七八分相似，目光沉靜依舊。
“阿舅？”顧輕舫大驚，下意識向外探望。
沈瑀淡淡笑道：“別看了，就我一人。我遠行而來，風塵仆仆，不請我進去喝口水嗎？”
顧輕舫隻得側身相引。沈瑀步入小院，目光緩緩掠過菜畦、石井、雞舍，還有那架隨風輕輕晃動的秋千，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，辨不出什麼意味。
二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。
顧輕舫心急如焚，顧不得寒暄，急問道：“阿舅是如何尋到此處？”
沈瑀抬手輕輕拂去落在石桌上的幾瓣淺緋，才抬眼看他，目光清和溫潤，語氣平緩似敘常事：“看你畫中的山勢走向、石紋肌理，不似南邊的紫金山，亦非會稽山的風骨。我想你既取號‘雲中客’，必定隱居在山中。我便在洛陽左近，一座山一座山地去看，去比對。此事……不好假手他人，著實費了些工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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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輕舫垂眸，不料竟是這樣露了行藏，“阿舅此來，有何指教？”
沈瑀望著他緊繃的神色，溫潤的眼底似乎有極淡的悲涼氤氳開來：“他鄉故知少。你與鳳凰終成眷屬，我這個故人，總要來賀一賀的。”
“鳳凰”二字入耳，顧輕舫渾身一震，霍然起身。
沈瑀卻已抬手，輕輕按在他肩頭，“晏初，你我雖是甥舅，卻年齡相仿，誌趣相投，從前也常一起冶遊。你對鳳凰的情意，旁人不知，我與夢玄（蕭思清的字）豈能不清楚？你來洛陽便是為了她，又怎會隨隨便便娶了別人？把鳳凰叫出來，見一見吧。”
顧輕舫還在猶豫，他之所以不引沈瑀進正堂，便是想護住屋內那人。便是在此刻被一語道破，他還是想找尋一絲回旋的餘地。
“瑀哥哥。”一聲輕喚，如春風拂過新葉。
蕭韶倚在門口，淺笑盈盈。一身淺緋色家常衣裳，青絲上插了幾支素簪，卻比門外那滿樹紛繁的桃花，更靈潤秀致。
沈瑀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來，定定地望著她的眉眼、她的笑容。良久，溫潤的笑意自眼底漾開，如同春水化開冰層，潺潺暖流終於漫了上來，滌蕩了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“恭喜。”他最終隻是說了這兩個字。輕似鴻毛，亦重逾千斤。
蕭韶抿唇，端了茶具出來，睨了顧輕舫一眼，嗔道：“郎君真是的，枯坐這麼久，也不知道給瑀哥哥上茶。”
又對沈瑀道：“瑀哥哥今日來得巧，昨日郎君釣上來兩尾鰣魚，還在灶下養著，你們稍坐片刻，我去烹來。”
不多時，炊煙嫋嫋，飯菜的香氣漸漸彌漫開來。蕭韶端著托盤出來，一盤清蒸鰣魚，配著兩樣清爽的時蔬小菜。放下菜，又轉身抱來一壇酒。
沈瑀看著她布菜添酒，動作輕快熟稔，他執起酒杯，一飲而下，嗆得眼眸微潮，卻立即浮起了笑意，“想不到，鳳凰如今，竟如此……賢惠持家。”
蕭韶聞言，微微揚起下巴，唇角得意地翹起，她本就是有意要在自家人麵前“露一手”的。
酒過三巡。
沈瑀道：“如今，我在朝中擔任諫議大夫，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？”
顧輕舫思慮片刻，終是將一直盤桓心頭的隱憂道出：“去年六月初，阿韶便以假死金蟬脫殼，卻不知宮裡為何一直秘不發喪？如今，新皇也登基有半年之久，後位空虛，是何道理？朝臣們難道沒有異議嗎？”
沈瑀沉吟：“六月初？彼時情形，我不清楚。隻知今上即位後，便封了秦氏為貴妃，統領後宮，卻遲遲不立後。侯爺曾上表請立太子妃正位中宮，陛下未曾回複，朝臣便多以為太子妃失寵，又有請立秦貴妃為後的，陛下亦未批複。
去歲小年，陛下突然召侯爺入宮，言及太子妃玉體違和，侯爺次日便尋我商議對策，我因早先見過你倆，故而知道宮裡的不過是個替身。陛下透出這個意思，以我之見，大概是想拖些時日，找個合適的時機，再公布‘死訊’。”
蕭韶聽了撇撇嘴，“怎麼一拖就拖這麼久……難道要留著過周年忌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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