遇故人】
凜冽的朔風，不知何時改換成了溫柔的東風，拂過宮牆，悄無聲息地染綠了柳梢，催開了桃李。然而，紫微宮太過深闊，那明媚鮮活的春色仿佛被層層殿宇與重重簾幕隔絕在外，照不進禦書房半分。
宇文徹埋首於堆積如山的案牘之間，渾然不察時令早已偷換。直到一份奏疏中提到“親耕禮”的籌備事宜，他才問了句：“已經二月了麼？”
侍立一旁的王吉安連忙躬身回話：“啟稟陛下，今日是二月十二。”
宇文徹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二月十二，是她的生辰。
王吉安話剛出口，便意識到了，心頭一跳，悄悄抬起眼皮去覷君王的神色，卻見他臉上並無波瀾，隻是眼神似乎空茫了一瞬。他忙岔開話頭：“禦花園裡百花都開了，陛下操勞許久，可要移步過去看看，鬆鬆筋骨？”
原本隻是隨口問問，沒料到宇文徹竟淡淡應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
禦花園中，各色花卉開得雲蒸霞蔚，蜂蝶穿繞其間，喧嚷出一片蓬勃的春意。宇文徹信步其間，目光掠過一樹樹繁花，憶起去年此時，他曾攜她的手漫步於此。她仰頭看花時，仿佛繽紛春色儘數沉澱在她溫柔的側顏。
他下意識地伸出手，折下了身旁一枝開得正盛的桃花。
“陛下，此花開得甚好，陛下可否……將此花賜予妾身？” 嬌軟婉轉的語聲打斷了他的神思。高若華不知何時已盈盈立在麵前，春衫明媚，人麵與花枝相映。
他唇角揚起一絲笑意，抬手將那枝桃花輕輕簪在她的雲鬢間，“此花雖豔，卻不及愛妃嬌美動人。”
高若華頓時兩腮飛紅，含羞帶怯，那顏色竟真比鬢邊的桃花更為鮮妍。
宇文徹溫聲道：“愛妃在此慢慢賞玩吧，朕尚有公事未畢，先回禦書房了。”
走出滿園春色，周遭重新被宮廷固有的肅靜包圍。宇文徹臉上殘留的一點笑意消散殆儘，低聲對緊隨其後的王吉安吩咐：“透出風去。凝芳殿……病篤。”
王吉安心頭一凜，陛下終於要做個了結了，心情卻是複雜難言，隻低聲應道：“奴才明白。”
是時候做個了結了。可宇文徹心底，還有疑問和不甘，如楔子一般，深深楔入骨髓。拔不掉，便永遠沒有終結。
“去安排一下。朕要去白馬寺，為元妃蕭氏祈福。”
王吉安猛地抬起頭，又迅速垂下，“奴才遵旨。”
白馬寺中門大開，住持大師率領闔寺僧眾出山門迎駕。因天子禦駕親臨，閒雜人等早已肅清，偌大的殿前廣場空曠得隻剩繚繞的香火和經唱，更添幾分肅穆。
宇文徹屏退左右，與須眉皆白的住持大師對坐於靜室之中。檀香幽幽，他沉默片刻，方才開口：“久聞大師佛法高深，弟子心中有一惑，困頓多時，如墜迷霧，望大師指點。這世間，當真有前世麼？”
住持大師雙手合十，低誦一聲佛號：“阿彌陀佛。我佛釋迦牟尼成佛之前，亦曾曆經無數轉世修行。或為薩埵太子，舍身飼虎；或為屍毗王，割肉貿鴿；亦曾化身為九色鹿，度化眾生。輪回輾轉，皆為證悟。”
宇文徹追問：“佛祖可曾有過兩世皆為相同身份、相同際遇的轉世？一個人是否可能……保有前世的記憶？”
住持眼簾微垂，緩聲道：“凡所有相，皆是虛妄。一切有為法，如夢幻泡影，如露亦如電，應作如是觀。”
他的聲音平和而遼遠，仿佛穿透了時空，“《心經》有雲：諸法空相，不生不滅，不垢不淨，不增不減。是故空中無色，無受想行識，無眼耳鼻舌身意，無色聲香味觸法，無眼界，乃至無意識界。無無明，亦無無明儘，乃至無老死，亦無老死儘。既無老死，何來前世今生之執著？既無分別，又何來記憶之延續？”
宇文徹沉默。佛法空明，能度化眾生癡妄，卻似乎度不了他心中那點固執的、血肉模糊的執念。
半晌方道：“弟子受教。昔日，太子妃為母供奉的海燈何在？”
住持起身，引著宇文徹來到大雄寶殿的長明燈龕前，指著其中一盞蓮花座海燈道：“便是此燈。”
宇文徹目光凝在那一汪滿盈的燈油上，“承蒙貴寺慈悲，時時添油，不教這盞長明燈油儘燈枯，斷了香火。”
住持大師緩緩搖頭，“出家人不打誑語。這燈油，並非敝寺僧眾所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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