韶華儘】
天空明淨如琉璃，澄澈的藍一直鋪到天際，不見一絲雲彩。一片黃葉兜兜轉轉落下，預告了秋意將至。
禦書房門口，沈瑀正待進去，正巧與剛出來的一名紫衣官員撞上，那官員手中的奏本掉落在地，散開，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跡，中有朱筆劃的叉，紅得叫人驚心。
沈瑀忙俯身拾起，攏好，雙手呈遞，躬身作揖，“朱公，下官孟浪，還望朱公海涵。”
刑部尚書朱雋看看他，將奏本攏入袖中，“無妨。子珩一向謹慎持重，今日可有什麼事亂了心？”
“朱公說笑，是下官浮躁了。”
朱雋笑道：“生子當如沈子珩，老夫那犬子才是浮躁不曉事。快進去吧，莫讓陛下久等。”
沈瑀垂首，微微側身，讓朱雋先行。
九月乃監牢裡的死囚集中行刑的時候，按規矩，行刑前還要麵奏皇帝，由皇帝親自勾決，此為“臨刑覆奏”。方才他故意撞到朱雋，借俯拾之機瞥見了天牢勾決名單。
數目跟往年差不多。
顯而易見，天牢裡並沒有爆發瘟疫，晏初何以染時疫而亡？
他斂了斂心神，才舉步進入禦書房。
禦案後空無一人。沈瑀目光微轉，見宇文徹立在側窗旁，身影顯得有些孤峭，他手中捏著一枚玄青色香囊，輕輕摩挲著，“這是她送與朕的，她對朕……多少有過點情意的吧？”
“她”是誰，不言而喻。沈瑀卻沒有接話。
宇文徹目光掠過他，落在殿門處。她曾倚在那裡，為了別的男人，吐出一口血來。那血跡早已洗淨了，可那一幕，卻像刀鐫鐵烙一樣，印在他心上，怎麼也抹不掉。他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香囊——連自欺欺人都這麼難。
“朕如今才懂得，黯然銷魂者，唯‘情’字而已。她至今自我封鎖，不見任何人。朕聽說，她常縱酒至深夜……長此以往，她的身子骨熬不住。沈卿，以你之智，以你之能，還有沒有什麼法子，能讓她留在朕的身邊？”
言語中的哀傷絕望令沈瑀動容，誰能想到，朝堂上殺伐果斷、處理政務從不拖泥帶水的帝王會有如此脆弱的時候？他想到那夜，他在她床榻前痛哭流涕，訴說著剜心之痛。他是個內斂含蓄的人，很難理解，為何鳳凰、晏初還有陛下這些人的感情都這麼濃烈？如不受控的火，有東風便向西燒，有南風便向北燒，燒起來不管不顧，不計後果，不留餘地。
他輕歎了口氣，“陛下，宸妃娘娘就在棲梧宮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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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朕知道……可朕要的，不是囚禁，不是圈占，而是要她留下，要她開顏。”
沈瑀沉默了一息，自袖中取出奏本，雙手奉上，“陛下，此乃微臣近日苦思所得翦除舊勳貴之策，請陛下禦覽。”
宇文徹沒有去接，“以她用情之深，就算後位捧到她麵前，她也不屑一顧。”
沈瑀聲音微澀：“陛下……顧輕舫已經死了，不會再回來了。”
而她才十九歲。天地廣闊，她卻無處可去。眼前這位帝王對她情根深種，不會容她再嫁；蕭思訓最是靠不住的，不會收容她。沒有人保護，她的美貌就是懷璧其罪。她已然無處可去了，隻能留在宮裡。他隻能幫她謀取至尊的地位、最大的利益，哪怕她不屑一顧！
鳴鸞閣是棲梧宮中一座兩層樓閣。
月掛中天，鳴鸞閣下宮燈成串，亮如白晝，照出一張張嚴肅緊張的臉。數十道目光齊齊聚向二樓——一道孤影正坐在闌乾上，閒閒地喝著酒。
酒壺已見底，卻還不醉。
不醉，怎麼睡得著？
蕭韶將剩下的酒儘數灌入喉中。往下方看去，侍衛們結著一張大網嚴陣以待。何苦來？她若要輕生，又豈是他們能攔得住的？
她輕輕勾起唇角，笑意涼薄。隨手將酒壺放回闌乾，手未擱穩，酒壺直直墜落。
“娘娘——”
驚呼聲未落，清脆的碎裂聲已炸開。
“是我不當心……”
因小產失血過多而留下的眩暈症又犯了，她本能地要扶住什麼，卻撲了個空，身子失了平衡，也傾落下來。眾人張開了嘴，卻發不出聲，眼睜睜看著衣袂紛飛。
電光石火間，赫連齊身形暴起，飛身去接，蕭韶緊閉著眼，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他的衣襟。
赫連齊一僵，“娘娘？”
“我頭暈得厲害，讓我緩緩。”她猶緊閉著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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