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求凰】
王吉安看了一眼窗外，冬日的天色暗得早，紫微宮裡已掌了燈，連綿的紅彤的光暈在沉沉暮色下絲毫覺不出祥和喜慶，倒顯得幾分淒涼。回身看向禦案後的孤影，心裡泛起一陣說不上來的心疼。
“陛下，今日是上元，宮裡宮外都熱鬨著，陛下且將政事放一放，鬆快鬆快吧。”
政事已經處理完，宇文徹在抄《般若波羅蜜多心經》。或許他天生就是個妄人，抄了十來遍，依然理解不了什麼是“一切皆空”。他與阿韶的過往怎麼可能是空的？
窗外隱隱傳來宮牆內外的喧鬨聲。上元佳節，滿城笑語。隻有這紫微宮裡，靜得像一座墳。棲梧宮，想必也是如此吧？她一定又坐在窗前，對著那幾株凋零的花木發呆。或者伏在案上，一筆一筆抄著經文。明明兩個人做著相同的事，為何各自坐困愁城？
他緩緩擱下筆，像是做了什麼決定一般，“你去通知下宸妃，朕要與她一同微服出宮觀燈。”
“陛下，街市上人山人海，微服出宮恐怕不安全。”
“少囉嗦，叫你去你便去。”
半個時辰後，宇文徹親自到棲梧宮接人。她上了淡淡胭脂，看著氣色好了許多，他不禁微微彎起唇角，替她披上大紅猩猩氊鬥篷，“你怕冷，多穿些。”
“這包金銀錁子也隨身帶著，想買什麼，或是賞人，都方便。”
蕭韶看著他遞過來的荷包，心裡有種異樣的感覺。
宇文徹將她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，然後目光落回她臉上，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，隻知道自己舍不得移開目光。那張素淨清冷的臉上，暈著淡淡的胭脂，好像傲雪的紅梅，疏影橫斜，暗香浮動，孤絕出塵。
“真好看。”他輕輕彎起溫暖的弧度，然後垂眸掩住閃爍的晶光，聲音有些澀，“我們走。”
馬車出了宮城，長街十裡，火樹銀花。
各色花燈，走馬燈、兔子燈、蓮花燈、鯉魚燈，一盞盞連成蜿蜒的光河，把整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晝。街市上人山人海，摩肩接踵。宇文徹緊緊執著她的手，擠進人群中。
賣糖葫蘆的扛著草靶子高聲吆喝，猜燈謎的鋪子前圍滿了人，喝彩聲此起彼伏。孩童們舉著燈籠追逐嬉鬨，從人群縫隙裡鑽來鑽去，惹來幾聲笑罵。每個人臉上都是笑容，滿城都是人間煙火氣。
赫連齊帶著一眾侍衛緊跟著，不時有幾個路人被撞到，不滿地嘟囔幾聲，可大好的日子裡，誰也不會真的爭執。
蕭韶抬頭望著那一盞盞流光溢彩的花燈，去年元夕，她也是這樣走在燈市裡。身旁是顧輕舫。滿街的燈，都不如他的眼眸亮。
物是人非。
她抬手輕輕抹去眼淚。陡然發現，她的手是空的！宇文徹不在身邊。她回頭四望，周圍都是陌生的麵孔。她的心狂跳起來——這是逃離的機會。
她不認識路，隻朝著一個方向走。人潮洶湧，幾次慌不擇路被人撞到，她也顧不得。她不敢回頭看，隻是一直走，一直走。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終於到了人群冷落、燈火闌珊的地方，她才敢回頭張望，沒有人追來。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腿腳已麻木不堪。
熱鬨歡囂被緊緊攏在身後，眼前的零星光亮更顯得夜空幽深，望不見底。正想向路邊一個賣草編蚱蜢的老丈問路，一輛馬車轔轔向這裡駛來，她迎上前，揮著手讓車夫停下。
“這位小哥，”她急急跑上前，往腰間掏那個裝滿金銀錁子的荷包，手一空，低頭一看，連錢帶包都已不翼而飛了，想來方才慌不擇路，不知被誰撞到時順走了。她忙拔下頭上一隻雙股金釵塞給他，“勞煩，送我一程。”
不等他回應，便不由分說地爬上了馬車。掀開車簾，車廂裡燃著一盞小燈，昏黃的光暈裡，坐著一個長相秀雅的男子，丹鳳眼，右眼下有一顆淚痣。
“宇文覺？”蕭韶僵住。
“宸妃娘娘？”那男子的丹鳳眼中閃過一絲驚訝，眼尾微微上挑，頗能看出幾分胡貴妃的影子。
“抱歉，我認錯了馬車……”蕭韶轉身就要下車。
宇文覺卻開口：“皇嫂欲往何處？小弟願送一程。”
蕭韶蹙眉，他問去何處，而不是回宮。她轉過身，望著那雙多情的丹鳳眼，試探著問：“如果我說，要出城呢？”
“哪個方向？”宇文覺神色不變， “好叫車夫知道，該走哪個城門。”
“東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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