乘風浪】
秦淮河邊，商肆林立，人流如織。叫賣吆喝聲、談笑聲、絲竹聲此起彼伏，交織得一派喧騰熱鬨的場麵。河麵上，商船、畫舫、扁舟穿梭往來，絡繹不絕。水麵波光粼粼，似乎永沒有平息的時候。碼頭上，腳夫們來回船上岸上，熱火朝天地搬運各種從外地運來或是銷往外地的貨物。
沈瑀低聲解釋：“龍船尚停在燕子磯，外人隻當陛下仍在江南。秦淮河商貿發達，每日經由這裡入長江的船隻不計其數。這幾條商船過江過關一應文書俱全，正好用來暗度陳倉。侍衛們已化整為零，便服上船了。”
宇文徹滿意地頷首：“子珩運籌帷幄，好個白衣渡江。”
忽而覺得身邊的蕭韶有些沉默，側過頭看她，卻見她望著一處久久不動，那目光深沉而悠長，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繁華，望到了很久遠的地方。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，一家極尋常的鋪子門口擠滿了人，爭相購買著什麼，熱鬨非凡。
“阿韶？”他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，卻忘了她此時是男子裝扮。不過，秦淮河畔也是煙花之地，碼頭上的人看見有龍陽之好的貴公子也不算稀奇。
她從思緒中醒來，收回目光，垂下眼，睫毛微微顫了顫。旋即唇角彎起，繪出淺淺笑意，“早聽說五柳居的糕點聞名，不想生意火爆如此。”
沈瑀也朝五柳居看了一眼，招牌上的字被秋陽照得發亮，不知為什麼，心裡頭也似被什麼晃了下，幾乎不假思索地開口：“娘娘上船稍坐，我這就去買點糕點來，路上閒了也可嘗個新鮮。”
邁開步的那一瞬，他不由怔住。他一向很有分寸，把所有不該有的念頭都藏在那副溫潤持重的皮相底下，而剛才那話，說得太過自然。可也隻是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，繼續向五柳居走去。
宇文徹仿若未覺，牽著蕭韶上船。蕭韶卻定住了腳步，“我想再看看建康……哦，江寧。它叫過好多名字，金陵、秣陵、建鄴、建康、江寧。其實它才是永恒不變的，倒是易變的人事給它一堆浮名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向遠處一座古樸的石橋，饒有興致地介紹：“那是朱雀橋，橋那邊曾是東晉時烏衣營駐地，故而名為烏衣巷。”
她不曾來過這市井之地。可她一眼認出，無比確信，因為在他的畫中見過。
多少風景舊曾諳，一片傷心畫不成。
沈瑀快步走近，兩手提了十幾個油紙小包，神色已恢複了他一貫的溫和沉靜：“陛下，娘娘，臣不知好賴，將店裡點心都買了一些。聽說棗泥山楂糕最受歡迎，不巧已經售罄了。”
“棗泥山楂糕”幾個字一入耳，眼中陡然竄上一陣酸脹。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畫麵，如清風翻動的書頁，不受控製地浮出來。她死死壓著，那麼用力，用力到眼裡蓄滿了淚水。盈盈顫顫的，隻一眨眼，便有一顆撲簌而下，繼而衝刷成溪。
她飛快地抬手擦去，麵帶一絲羞澀，朝宇文徹道：“陛下莫笑，離愁別緒耳。”
宇文徹深深看她，深得叫人著不透，聲音卻是溫柔：“此次確實倉促。以後再來，一定陪你多住些時日。”
她彎了彎唇角，從沈瑀手中接過糕點，聲音有些顫：“瑀哥哥，保重。若有機會，替我去看看大嫂。”
沈瑀鄭重地點了點頭，目光在她臉上一掠而過，“娘娘保重。”
又向宇文徹拱手，“陛下回京討逆，必如泰山壓卵，不費吹灰之力，即澄清玉宇。臣在此靜候佳音。”
宇文徹頷首：“這裡交給你，朕放心。”
語罷，便攜蕭韶登船。霜色纖影很快被密實的侍衛們掩住，繼而完全隱入艙中。槳聲劃動碧波，船影須臾便遠去了。
岸上的人還立在原處。秦淮河上的風不寒，隻是吹得人絲絲悵惘。
宇文徹將點心一包包拆開，油紙內琳琅滿目，排滿了一張矮幾。
“想吃哪一個？”他語聲溫柔。
“我不餓。”
他一一掃過各色點心，拈了一塊水晶桂花糕送到她嘴邊。她抬眸看他，眼圈依然有些紅。他溫和地笑，“你不是說過，這種甜糯的東西吃了叫人愉悅嗎？嘗一口。”
她還是看他，桂花的清香近在鼻端。她朱唇輕啟，咬了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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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吃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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