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忍心】
十月初，禦書房內攏了炭火，一室暖融。
宇文徹看著奏章突然笑出來，蕭韶放下手中書卷，側眼看他。宇文徹遞過來一道奏表，原來是陸溫的謝恩表。
滿篇四六駢文鋪陳，辭采繁複，幾欲流光，蕭韶卻能從字裡行間想象他苦哈哈的樣兒來，也忍不住彎了唇角，“陸溫從江南錦繡之地被調往薊州做刺史，心中怕是萬般不願，卻還要寫出這樣一篇花團錦簇的謝恩表來，倒也可憐。”
“由從六品一躍而升到正四品，他還敢委屈？”
蕭韶心中輕輕一歎，富貴榮華從來是與荊棘相伴的。陸溫得了宇文徹青眼，若在薊州任上做出點政績，日後前程不可限量。不過其中的艱辛，也得靠他自己扛過去了。
王吉安立在門邊，“陛下，瑤華殿來傳話說，高充容動了胎氣，要生了。”
輕鬆的氛圍驟然一凝。宇文徹神色一斂，卻下意識地看向蕭韶。
蕭韶站起身來，神色溫和從容，“陛下快去看看吧。妾身沒有經驗，去了也幫不上忙，還礙手礙腳的，先回去了。”
說完，略施了一禮，便出了門。沒有半分遲疑。
那一句“妾身沒有經驗”，卻像一根細針，精準地刺進他心裡。
她也曾有過孩子，卻都在兩個多月時沒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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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， 是他無心之失。
第二次， 是他一念之差。
他能給她所有榮寵，卻獨獨給不了一個做母親的機會。
而她，是那麼愛孩子。他親眼看見她逗弄別人家孩子時，眉眼間一派天真爛漫。那樣不設防的歡喜，是在他麵前沒有過的。
他望著她離去的背影，步履端穩，衣袂被北風吹起，更顯得身影單薄而帶著幾分不肯折的倔強。她真的有表麵那邊平靜從容嗎？
“呀，娘娘的鬥篷落下了。”王吉安提醒道。
宇文徹回神：“快送去。”
王吉安應聲，卻有些不解，陛下怎麼不親自送？那樣還能與娘娘同行一段。
宇文徹不敢追。
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外，他才緩緩收回目光，神色重新歸於沉靜，抬步往瑤華殿而去。
蕭韶回了宮，心裡也不怎麼踏實，叫紅蓼去瑤華殿打探消息。臨睡前還問生下來沒，得知沒有，就先躺下了。
迷迷糊糊間，聽到有些微動靜，腳步沉沉，並沒有著意放輕。她蹙了蹙眉，就見帳幔一挑，一個身影沉沉坐在她床上，滿身寒氣。
“陛下？” 她睡意未散，聲音微啞。
“阿韶……”他轉過臉來，錦繡堆裡隻露出一張小小的素潔的臉，睡眼惺忪，看起來軟軟的，暖暖的。
他俯下身，將她連人帶被一同抱住，不讓自己一身寒氣侵到她。
她的身邊，很暖。
“陛下怎麼了？” 她被他這樣抱著，聲音也不由放柔了幾分。
他什麼都不說。隻靜靜看著她，然後細細吻她。唇微涼，不含半分欲念，仿佛隻為找尋什麼。他的眼神也與平日不同，有掩飾不住的痛楚和淒涼。
蕭韶心一軟，“什麼時辰了？陛下可要歇在這兒？”
“阿韶，朕很後悔，一直很後悔。”
“後悔什麼？”
他卻不說了。
“不早了，陛下安歇吧。”蕭韶喚人伺候他盥洗，自己起身去問王吉安，“瑤華殿什麼情況？”
“充容生下了一個男胎，剛落地就沒氣了。”
蕭韶愣了一下。然後不動聲色地回到床上。
兩人並肩躺下，相安無事。就在蕭韶快要睡著的時候，忽然聽到他開口：“朕想給高氏一個後位，高家付出了很大犧牲。”
蕭韶沉默了一瞬，聲音竟平靜得出奇，仿佛說的是一件與己無關的朝政：“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，隻差一道詔書而已。”
宇文徹側身看著她，“可是，朕許諾過，讓你做皇後。”
蕭韶的指尖攥緊了被褥。是，他許諾過，她確認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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