纏枝紋】
入夜，由兩行宮人提著宮燈照路，宇文徹引蕭韶來到太液池邊。燈影隨步移動，宛如一尾尾在夜色中遊動的魚。
岸邊泊著一隻小船，隨波輕晃。宇文徹先上一步，回身援手，牽她上船。待坐穩了，舟子撐一支長蒿，輕輕一點岸邊，小船便悠悠地往湖心蕩去。
天幕是暗青色的，像一塊上好的端硯，沉沉的，稠稠的。船上雖有琉璃宮燈照明，可光也隻夠籠住方寸之地，四麵望去，黑黢黢的，什麼也看不清。四下裡隻有竹蒿劃破水麵的聲響，嘩——嘩——一下一下，不緊不慢。
水氣微涼。蕭韶的手由他握著，溫熱乾燥，身子便也順勢倚在他懷裡，漫不經心地問： “陛下為何夜裡來劃船？”
宇文徹唇角彎起，往前方天際一指，“看那邊。”
第一朵煙花恰好炸開，在墨藍的天幕上綻成一朵碩大的金菊，絲絲縷縷垂落下來，像菊花細長的花瓣，又像倒懸的瀑布。
緊接著，無數煙花爭先恐後地躥上去——金的、銀的、紫的、紅的，一朵未熄，一朵又起，將半邊天燒得流光溢彩。太液池的水麵被映得斑斕如錦，波光粼粼，碎金似的，晃得人眼花。
蕭韶坐起身，仰著臉，煙火的光在她眸中明明滅滅，絢爛如整個春天。她彎起唇角，側過臉來看他，“陛下這都跟誰學的？”
宇文徹沒有看煙花。他一直在看她。聽她如此問，眼底掠過一抹驕傲自詡：“情到深處，無師自通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被煙花的尖嘯蓋住了幾分鋒芒，多了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味道：“若一定要說老師，便是阿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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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韶眼睫微動，將目光重新投向夜空。煙火的光亮映得她的側臉柔和又疏離。
宇文徹也隨她看向天際，像是在與她說，又像是在對自己低語：“朕隻恨你是公主，又是擁有過無上尊榮的公主。見過最好的，太難取悅。” 話裡帶著幾分無奈，卻又隱隱含著一絲甘之如飴的滿足。
話說到這份兒上，蕭韶不得不表態：“我很喜歡。那頂花樹冠，我也很喜歡。”
宇文徹眼中倏然綻出璀璨的華彩，比漫天的煙花不遑多讓，“來而不往非禮也，阿韶打算如何回贈？”
話說得冠冕，意味卻不難辨，不就是帷帳之內、床笫之間的事？真是貪心不足。她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他左肩上，清晨時看見那兒三個月前咬下的齒痕猶在。
抬眸對上他期盼的眼神，輕輕一笑，似嗔非嗔：“今日我是壽星，陛下倒來討回禮？也不是沒有……就怕陛下不肯收。”
宇文徹眸色一深，“哦？”
“陛下送妾身花冠和煙花，妾身也送陛下一朵花兒。”她語氣輕軟，俏皮地探近他耳側，輕輕說了幾個字，吐息如蘭，似有蠱惑一般，然後便若無其事地等他的回應。
他整個人一頓，眼中火光翻湧，比滿天煙花更盛。
一燈如豆。燈下，柔荑輕巧地將朱砂與青晶石粉末分別兌水調勻，昂貴的礦物顏料在白玉盤裡更顯得鮮豔欲滴。蕭韶備齊了顏料，端起一應畫具，繞到屏風後。
宇文徹坐在榻上，衣袍解開，褪至左肩下，露出森森齒印。蕭韶將燈台上的油燈一一撥亮，然後端詳著那齒印，像是在審視一件待雕琢的器物。
她執筆飽蘸朱砂，在玉盤邊緩緩刮去多餘的顏料，看了宇文徹一眼，“開始了。”
筆落。他一顫，肩胛的肌肉倏地繃緊。幸虧她的手極穩，收住了勢。
“忍著點兒。”
重新下筆，他果然沒動。
蕭韶放下心來，一筆一筆地勾勒。軟軟的筆尖在肩頭遊走，時而輕點，時而拖曳，時而轉著圈兒地暈染。
更難耐的是她溫熱的氣息時近時遠、若有若無地拂過他的肩頭、頸側。他的身體繃得極緊，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緊了膝上的衣料。
“好了麼？”他的聲音喑啞。
“快了。”她已換了青色顏料，目光冷靜而專注。
一筆細長而蜿蜒，一直勾到他鎖骨。他悶哼一聲，身體帶著隱忍到極致的顫，眸色深如濃墨。
感受到他的戰栗，她輕聲解釋：“在畫纏枝紋，彎彎繞繞的，再忍一忍。”
汗珠從他的額角滾落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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