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庭花】
果然，立後的議題一拋出，朝堂上立時議論紛紛。動輒國本、祖製，說來說去，無非是拿蕭韶無嗣說事。
宇文徹坐在禦座上聽了一會兒，神思便飄遠了。他想起昨夜綻放在太液池畔的煙花，想起綻放在自己肩上的纏枝牡丹，指尖忍不住抬起，撫過肩頭。
待殿內喧嘩漸漸平息，他方緩緩開口：“朕登基以來，中宮虛懸，已有三年。眾愛卿夫妻美滿，舉案齊眉，想來體會不了朕的孤清。
朕近來屢屢夢到先帝，先帝憐朕孤苦伶仃，下了朝連個說知心話的人都沒有，要朕早立中宮。孝道不可廢弛，先帝托夢，朕亦當以遺訓遵守。
宸妃蕭氏乃先帝賜婚於朕，生而凝貴，秀外慧中，與朕少年夫妻，患難與共，本應榮登大寶後立即冊立為後，若非秦氏百般阻撓，何至於拖延至今？如今，爾等也要阻撓朕嗎？”
這番話如冷風過殿，句句扣在君臣之忠、父子之孝、夫妻之義上。誰若再開口反對，豈不是不忠不孝不義之徒？再者，煊赫一時的秦家都倒了，誰還要強項著步其後塵不成？殿中一時鴉雀無聲，連方才最激昂的幾位台諫官，也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，盯著手中的笏板。
宇文徹環顧四周，見無人再敢置喙，遂微微頷首，語氣歸於平緩：“中書省即刻擬旨吧。禮部、太常寺也早作準備，儀製、輿服、樂舞，一應俱要周全。”
頓了一下，唇角終於浮起一絲壓不住的笑意，“朕——終於要有皇後了。”
沈瑀率先出列，朗聲道：“恭喜陛下！賀喜陛下！陰陽相合，乾坤得正，乃社稷之福，萬民之幸！”
眾臣紛紛隨聲附和，殿中凝固的空氣霎時活泛過來。
在沈瑀的奔走推動下，立後的流程快馬加鞭，一路疾馳。三日之內，旨意經中書、門下兩省反複推敲潤色，最終用璽頒下。王吉安托著黃綾詔書，歡歡喜喜地送到了棲梧宮。
沉寂許久的後宮陡然熱鬨起來。棲梧宮一時間門庭若市，六宮嬪妃們紛紛前來賀喜，衣香鬢影，環佩叮當，笑語盈盈，熱絡得像情深義重的姊妹。蕭韶一概以禮相待，三品以上回贈六副金花葉釵，四品五品是寶珠瓔珞一串，六品及以下是鏨花鎏金銀臂釧一對。
直到夕陽西下，落日的餘暉透過雕花窗欞，在地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光斑，棲梧宮內才恢複了幾分寧靜。
白芷和黃萱在外間清點著各宮送來的賀禮，登記造冊。忽然，她從一堆錦盒中拎出一雙繡鞋，撇了撇嘴道：“這個薛美人倒是乖覺的。娘娘病時，從不見前來探望。這會子，巴巴兒送了一雙鞋來，誰稀罕不成？”
青萍打身側經過，看了一眼繡鞋，“何必如此說人家？她不過宮女出身，這些年也沒什麼恩寵，又帶著個皇子，日子過得謹小慎微。在這宮裡，能自掃門前雪，不惹是非，已是難得了。”
蕭韶正倚在美人榻上懶懶地翻閱禮單，聞言開口：“青萍說的是。鞋子拿來我看看。”
白芷捧著繡鞋來到近前。青色綢麵上繡著並蒂蓮花的紋樣，針腳細密，花瓣用了漸變的絲線，稍微轉動，便流光溢彩。放到腳邊一比，分毫不差。
“這鞋做得精細，不是一日之功，到底是個有心的。東宮舊人裡，也就隻剩她了，又是皇長子生母……往後，你們需格外尊重些。”
翌日，宇文徹下了朝，回棲梧宮用早膳，卻聽見殿內傳出一陣歡笑，還夾雜著稚嫩軟糯的童聲。他抬步邁過門檻，就看見蕭韶坐在軟榻上，懷裡抱著一個小女童，正掰了一小塊點心放入她口中。
梁才人先看到了他，慌忙跪迎，聲音都帶了幾分顫抖：“妾身見過陛下！阿婧——”
回頭見孩子還在蕭韶懷中懵懂地吃著糕點，急忙略顯粗魯地抱下，“快、快叫父皇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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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婧驟然被拉到一個身形高大、周身散發著威嚴氣息的陌生男人麵前，畏懼地不敢出聲。梁才人急得扯了她一把，她直接“哇”地一聲哭了出來。梁才人頓時慌了神，手忙腳亂地想哄孩子，又怕禦前失儀，急得也跟著落下淚來。
宇文徹皺了皺眉，他對梁才人已沒什麼印象，轉而打量那個淚眼汪汪的小女孩，哭起來的模樣倒有些像阿昭小時候，眉宇間的冷淡不知不覺柔和了幾分。
“阿婧……”他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語氣裡帶著一絲恍惚，“都這麼大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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