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陣秋雨過後，庭中桂子落得滿地狼藉。
宇文徹再沒有踏進過棲梧宮。這等不同尋常的信息，別說棲梧宮中，闔宮的人都知道了。
十一月初四那天，蕭韶守著兩碗長壽麵，從哺時枯坐至夜深人靜。
“娘娘，陛下去了猗蘭殿。”青萍的聲音放得極低。
蕭韶沒有動，“再等等吧。”
朔風在窗外呼嘯，一聲聲吹在她心裡。冷風鑽入四肢百骸，坐得久了，腿都僵麻了。有宮人悄聲上來添燈油。燈花“劈啪”爆開一朵，驚了一室沉凝。
“什麼時辰了？”她開口。
青萍輕聲答：“二更天了。”
蕭韶看著麵前那碗麵，早漲得不成樣子，殘留的一點湯水也凝起了一層油脂。涼透了。
她慢慢站起身，“撤了吧。”
青萍上前扶她，觸及她的指尖，冰一樣涼，忙讓黃萱添點炭。
“奴婢伺候娘娘盥洗。”
“不急。先替我磨墨，我要作畫。”
“娘娘，夜深了，不如明日再作吧。”
她不為所動，走到書案前。青萍拗不過，隻好和水研墨。
蕭韶坐在燈下，一筆一筆，畫了一座七級浮屠。沒有炫技，沒有贅飾，隻是一級疊一級，沉默而堅固。
她還有永寧塔。巍巍高塔，眾手托舉，足以支撐她走下去。
“娘娘……”青萍欲言又止，終是忍不住將憂慮托出，“猗蘭殿的孔氏，短短數月間從五品才人晉升到三品婕妤，娘娘不可不防。”
“無妨，我還是皇後，沒什麼大不了的。”
心裡卻沒有表麵鎮定。她擔心著另一件事。
過了幾日，她喚來懷吉，讓他在散朝後避開耳目，將沈瑀帶至明華門下。
冬日的明華門，一口穿堂風直灌入鬥篷，寒意徹骨。幸而掌中暖爐釋放著溫熱，叫她等得不是那麼狼狽。阿昭有女萬事足，明月又添了個小子，都好久不進宮了，她隻好求助於沈瑀。
四下裡花木蕭索，隻有一株臘梅映在紅牆上，枝上已吐露鵝黃的苞，將放未放。
腳步聲由遠而近。蕭韶抬起頭，微微揚了揚唇角：“沈侍郎一向沉穩，如今腳步都輕快了幾分，想必念著阿棠，歸心似箭。”
沈瑀初為人父，麵上浮起一層溫和的笑意，並未否認：“娘娘說笑了。”
“我心頭掛念著漱月，她新婚燕爾，不知有沒有什麼變故？還請沈侍郎撥冗關心一二。”
“變故？娘娘為何如此問？出了什麼事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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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沒什麼，隻是怕漱月受委屈，對長嫂無法交代。”
沈瑀看著她，目光沉靜而懇切：“娘娘可以信臣。”
蕭韶忽然紅了眼眶，“瑀哥哥……”
沈瑀心頭一緊，忍不住抬眸看她，她還是那樣好看，眉目間卻掩不住憔悴，不複往日光華。他喉結微動：“是陛下……？”
蕭韶搖搖頭，仰頭看灰蒙蒙的天，“我隻是覺得被困在此間，阿昭、明月都有嬌兒要照顧，姊姊們各有自家的事要忙……”
她沒有說太多。
他已然聽懂。胸中酸澀翻騰，驀然想起那年在晏初的衣冠塚前，他尚能不顧一切，將她攬入懷中。如今便是看她一眼，都要講究分寸。什麼都不能做。
指尖在緋衣下握了幾握，聲音已然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：“娘娘放心。漱月是臣甥女，臣自當儘心。”
她也恢複了母儀天下的端莊矜華，“有勞沈侍郎。”
沈瑀躬身告退。腳步比來時更快，卻不是歸心似箭，是怕走得慢了，會忍不住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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