宇文紹仰著臉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。
宇文徹再看了一眼蕭韶，那一眼極短，便猛地回頭，跨上駿馬，玄色披風在風中揚開。身後鐵甲鏗鏘，馬蹄沉沉，旌旗如雲般向前湧動。
蕭韶帶著宇文紹登上城牆。宇文紹踮起腳，小手扒著城垛，看父皇的身影在滾滾煙塵中越來越小，最後消融在天地交接處，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送走大軍，百官散去。方才肅穆凝重的氣氛還未完全消散，竊竊私語聲便已像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。
“皇後監國，真是牝雞司晨。”
“嗐，牝雞還能下蛋呢。”
聲音壓得很低，戲謔之意卻溢於言表。兩人相視，旁若無人地笑起來。
沈瑀從旁經過，眸光一冷，側過頭，不動聲色地看了那兩人一眼，記住了麵孔，轉向身旁的官員：“讓禦史台好好查查這兩人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
蕭韶很忙。除了日常的奏疏要批閱，還要時刻緊盯軍機大事。兵部的塘報每日遞進來，有時一日數道。糧草押運到了哪裡，汛期將至會不會衝垮道路，役夫夠不夠用。每日裡焦頭爛額，連用膳的時間都沒有。後宮的事，多扔給孔婕妤了。
六月底，傳來捷報：王師與一股叛軍在薊州城外麥田遭遇，全殲敵軍。
蕭韶振奮地站起來：“如此看來，大軍是不是很快就要凱旋了？”
沈瑀沉吟：“景行（蕭思道的字）曾說過，薊州城內糧草充足，可供一年有餘，且城牆堅固，易守難攻。叛軍必定會龜縮不出，我軍難以速勝。”
見她蹙眉，又寬慰道：“娘娘寬心，陛下身邊良將如雲，必能尋到時機。”
到了八月，捷報頻傳：王師在城外掘地道進入城內，打開城門，叛軍一觸即潰，或擒或殺，幾個領頭的被明正典刑，梟首示眾。薊州城頭，重新換上了大魏的旌旗。王師乘勝追擊柔然軍七百裡，斬首三千級。
九月，塵埃落定。沈瑀親自捧著塘報進宮，眼底帶著溫潤的笑意，“娘娘，戰事結束了。柔然王請和，陛下與之歃血為盟，約為兄弟，增設榷場，互不侵犯。陛下已經班師回朝了。”
“母後，這幾日，宮裡到處都在說，父皇要回來了，父皇還有多久回來？”燭光下，宇文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像剛洗過的葡萄。
蕭韶注視著牆上的輿圖，手指沿著行軍路線輕輕劃過，“應該到並州了。最多半個月就能到了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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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記得是什麼時候將那幅輿圖掛到寢殿的。也不記得什麼時候起，自己能熟諳行軍路線和日行速度，掐著日子算他大約走到了哪裡。
宇文紹聽了，露出了滿足的笑意，帶著一臉期待，隨乳母去睡了。
蕭韶也笑了。
躺在床上，卻是輾轉反側，怎麼也睡不著。
意識剛剛有些浮沉，帳外忽然響起黃萱的聲音，又小聲又急促：“娘娘，娘娘——”
蕭韶心裡一沉，翻身坐起。
黃萱掀開半幅帳簾，神色難掩緊張：“禁軍來報，赫連將軍回來了，夜叩宮門，說有急事稟報娘娘，禁軍不敢擅開宮門，請娘娘示下。”
“赫連齊？多少人回來了？”
“就赫連將軍一人。”
蕭韶披衣起身，“讓他進來。”
赫連齊風塵仆仆，甲胄上還凝著夜露，單膝跪地，聲音沙啞：“娘娘，陛下……聖躬不豫。”
“怎麼回事？”
“在薊州時，就有些不舒服，隻是戰事吃緊，一直熬著。班師回程途中，就病倒了，一度昏迷。太醫說，是積勞成疾。”
江顥的話，一字一字清晰地在耳邊盤旋：“牽絲之毒，可一可二不可三……”
燭火幽幽，蕭韶坐在那裡，沒有說話。
“娘娘，陛下讓末將護著你走。他說，不能與你白頭偕老，隻能放你自由。”
蕭韶有些訝異，有些遲鈍：“他要我走？他不是應該讓我殉葬麼？”
赫連齊從胸口掏出那枚結著平安絡子的玉佩，“陛下說，你若不信，就拿這個給你看。”
蕭韶接過玉佩，帝釋青絲線的色澤有些褪了。
“我信。”
信宇文徹真的要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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