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盆
陳伯遠開始忘記一些奇怪的東西。不是鑰匙、手機、吃藥這些小事，是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忘的東西。
那天下午，慧蘭在陽台上澆花。綠蘿的葉子黃了幾片，她拿剪刀一片一片地剪掉。陳伯遠從書房出來，走到陽台上，站在她旁邊。
“這盆花該換土了。”他說。
慧蘭愣了一下。這盆綠蘿養了三年，從來沒換過土。陳伯遠以前說過，綠蘿不需要經常換土，施肥就行。現在他說要換土。
“你以前說不用的。”
“我說過嗎？”
“說過。你說綠蘿皮實，不用管。”
陳伯遠皺了皺眉，看著那盆綠蘿，像是在看一盆陌生的植物。“那就不換了。”
慧蘭看著他，心裡沉了一下。他不是忘了換土的事，他是忘了自己說過的話。那些他曾經確信的知識，正在一點一點地從他腦子裡流失。像一個漏水的桶，不管以前裝了多少，現在都在往外漏。
“老陳，你還記得這盆綠蘿哪來的嗎？”
陳伯遠想了想。“買的。”
“誰買的？”
“我。”
“在哪買的？”
他想了很久。“花鳥市場。”
“哪個花鳥市場？”
他沒回答，轉身回了屋。
慧蘭站在陽台上，手裡拿著剪刀，看著那盆綠蘿。她記得那盆綠蘿是怎麼來的。是他們領證後的第一個周末，陳伯遠帶她去的花鳥市場。他說家裡要有綠色，看著舒服。她不懂花，他挑了半天，選了這盆綠蘿，說是最好養的。回來的路上，她抱著花盆坐在副駕，他開車，收音機裡放著鄧麗君的歌。
她記得。他都忘了。
晚上，林小雨下班回來，帶了一隻燒雞。
“媽，別做飯了。今天吃現成的。”
慧蘭把燒雞撕開，裝在盤子裡。陳伯遠坐在餐桌前，看著那隻燒雞，沒動筷子。
“陳叔，不愛吃燒雞？”林小雨問。
“愛吃。”
“那你吃啊。”
他拿起筷子，夾了一塊，咬了一口，嚼了很久。嚼著嚼著，他突然停下來，看著慧蘭。
“慧蘭，你以前做過燒雞嗎？”
“沒做過。都是買的。”
“哦。”
他繼續嚼，嚼完了，又夾了一塊。
“陳叔，好吃嗎？”林小雨問。
“還行。”
“就還行？”
“沒你媽做的好吃。”
“我媽沒做過燒雞。”
陳伯遠愣了一下，看了看慧蘭，又看了看盤子裡的燒雞。“沒做過？”
“沒做過。這是買的。”
他放下筷子，看著那隻燒雞，表情茫然。慧蘭知道他在想什麼——他腦子裡有一段記憶，關於她做的燒雞，但那段記憶是錯的。他的大腦在憑空製造一些沒有發生過的事情。
“老陳，沒事。你記錯了。”
“我記錯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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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嗯。你最近記性不好，記錯了正常。”
陳伯遠沉默了一會兒，端起碗，繼續吃飯。但慧蘭看見，他的筷子在抖。
吃完飯，林小雨洗碗。慧蘭和陳伯遠坐在客廳裡看電視。電視裡放的是一個美食節目，教做紅燒肉。陳伯遠看著屏幕，突然說：“你做紅燒肉放糖嗎？”
“放。你不是愛吃甜的嗎？”
“我不愛吃甜的。”
慧蘭看著他。“你不愛吃甜的？”
“不愛吃。”
“你每次吃紅燒肉都挑甜的吃。”
“那是你做的。”
慧蘭不說話了。他不記得自己愛吃甜的，但他記得她做的紅燒肉。這是矛盾的，但在他的腦子裡，這兩件事可以同時存在。
“老陳，你記得咱們第一次吃飯吃的什麼嗎？”
“餃子。豬肉白菜餡的。”
“你愛吃嗎？”
“還行。就是鹹。”
“你現在覺得鹹嗎？”
“現在不鹹了。你少放鹽了。”
慧蘭的鼻子酸了。他記得。他記得餃子，記得豬肉白菜餡，記得鹹，記得她少放鹽了。這些事，他記得。
“老陳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記得我叫什麼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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