籠中雀
“入宮以來，陛下明明對我青眼有加，恩寵不斷！怎地自從那日晨省之後，一切就都變了？陛下再未召幸，連昨日我親手做了點心送去，都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！”
赫連燎卸下那甜美的麵具，露出底下猙獰的怨憤，和之前在蕙草殿的得意揚揚迥然不同：“一定是你這個賤奴在陛下麵前進了讒言！你一個半閹奴才，一個連男人都算不上的東西，靠著伺候人的下賤功夫爬到今天，就看不得我們這些正經主子得陛下的歡心！”
尖刻惡毒的言語如同淬毒的匕首，狠狠紮向野辭青。宮道僻靜，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，更襯得這指控清晰刺耳。
野辭青緩緩抬起眼。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，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，“赫連侍郎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甚至比平時更平穩些，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，“慎言。”
“陛下聖心獨運，臨幸何處，眷顧何人，皆是恩澤，豈是奴才或任何一位主子可以揣測、可以置喙的？”野辭青字字清晰，“侍郎入宮日淺，或許尚未熟稔宮規。妄測聖意，已是逾矩；汙言詆毀禦前侍從，更是莽撞。若此言傳入陛下耳中……”
話音未落，勁風已至。
“啪——！”
清脆的掌摑聲，驚起了簷角一隻昏鴉。赫連燎已經被嫉恨燒昏了頭腦，他眼神怨毒地釘在野辭青臉上：
“少拿宮規壓我！”赫連燎喘著粗氣，胸口劇烈起伏，他指著野辭青的鼻子，指尖都在發顫，“野辭青，你既說宮規，那好！現在，你一個奴才，見到本君，為何不跪？”
野辭青慢慢轉回臉，頂著那半邊灼痛發麻的麵頰，身形依舊如鬆柏般挺直，連袍角都未曾晃動一下。
見他不動，赫連燎眼中厲色大盛，自覺抓住了天大的把柄，那虛張的聲勢裡頓時摻入了幾分真實的狠戾：“怎麼？野辭總管是覺得，我這侍郎的位份，太低，不配受你一禮？還是你侍奉陛下久了，真當自己也成了半個主子，連這宮中最基本的尊卑都忘了？！”
他猛地側頭，對身後那個一直縮著肩膀、穿著內侍服飾的貼身奴才低吼：“還愣著乾什麼！教教咱們這位‘大總管’，在這宮裡，見到主子，該如何行禮！”
那內侍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猶豫，但主子發話，不敢不從。他硬著頭皮上前一步，伸出手臂，便要朝著野辭青的肩膀按下去，意圖強迫他跪下。
就在那手掌即將觸及野辭青衣袍的刹那，野辭青動了。
他看似隨意地、幅度極小地向側後方滑退了半步。這半步妙到毫巔，恰好讓內侍的一抓落空，身體因用力過猛而微微前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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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，野辭青垂在身側的右手如電般探出，並非硬碰，而是五指微曲，精準無比地扣住了抓空後未來得及收回的手腕內側某個位置，指尖發力一按！
“呃啊——！”那內侍猝不及防，隻覺得手腕處一陣酸麻劇痛瞬間竄遍整條手臂，半邊身子都使不上力氣，前衝的勢頭頓時變成了踉蹌，膝蓋一軟，“撲通”一聲，竟是麵朝著野辭青的方向，直挺挺地單膝跪了下去。一時之間，塵土飛揚。
“赫連侍郎。”野辭青看也不看那內侍，隻盯著前方之人，“宮中從不缺心高氣傲、想要立威顯貴之人。”
“但傲慢，也需有傲慢的本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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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辭青回到內務府正堂，並未立刻處理堆積如山的卷宗，也未如常般前往蕙草殿或丹霄殿複命。他隻是在那張寬大冰冷的紫檀木總管案牘後坐下，背脊挺得筆直，目光卻有些空茫地落在前方虛空處。
案頭堆疊的文書、待核的賬冊、各司呈報的條陳……往日裡能讓他立刻投入其中的繁雜事務，此刻竟都失了顏色，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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