感受
傍晚，野辭青提著竹籃出了門，沿著鵝卵石巷道往鎮上的集市走。
日光斜斜地照在白牆上，將那些盛放的鮮花照得愈發鮮豔。
巷口有一棵老橄欖樹，樹冠遮出一大片陰涼，幾個老婦人坐在樹下織漁網，見他路過，笑著打了聲招呼。野辭青微微頷首，算是回應。
他在這個島上住了兩年了，本地話已經能聽個大概，說起來卻還是磕磕絆絆。好在這裡的人大多熱情，不介意他生硬的語調，偶爾還會耐心地教他幾個詞。
集市在鎮中心的小廣場上，十幾頂白色的布棚支在石板地上，賣魚的、賣菜的、賣奶酪和橄欖油的，一家挨著一家，吆喝聲此起彼伏。
野辭青穿過人群，在一個賣蔬菜的攤位前停下來，挑了幾顆番茄、兩根黃瓜、一小把迷迭香。攤主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，看見是他，笑著說了句什麼，大意是“你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”。
野辭青點了點頭，把菜裝進竹籃，轉身往賣魚的方向走。
他在這邊最不習慣的就是飲食，所以現在還是自己動手做飯。
賣魚的攤位在廣場東邊，他剛走近，就聽見一個軟糯糯的聲音。
“阿爸，我要那條——不，那條！那條尾巴好看！”
野辭青循聲看過去。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蹲在魚攤前，懷裡抱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。女孩紮著兩條細細的辮子，一雙眼睛又大又圓，正興奮地指著魚盆裡的一條紅鯛。
“那條太大了，咱們吃不完。”男人的聲音很低，帶著笑意。
“吃得完！我可以吃半條！”女孩伸出手比劃了一下，又覺得半條不夠，改口道，“不，一整條！我太餓了！”
男人笑著搖了搖頭，卻還是跟攤主指了指那條紅鯛。攤主利索地用網兜撈起魚，過秤，殺好，用寬大的葉子包起來。
女孩趴在父親肩頭，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條魚從活蹦亂跳變成乾乾淨淨的魚片，非但沒有害怕，反而拍著手說：“好厲害！下次我也要試！”
“等你再大一點。”男人接過魚，站起身來，一隻手穩穩地托著孩子，一隻手拎著魚。女孩摟著他的脖子，把臉埋在他肩窩裡，軟軟地說了句什麼，男人聽了，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。
野辭青站在幾步之外，手裡握著竹籃的提手，看著那對父女從麵前走過。女孩回頭看了他一眼，衝他笑了一下，露出兩顆缺了門牙的豁口，然後又轉回去，嘰嘰喳喳地跟父親說個不停。
他站在原處，看了一會兒他們的背影。陽光從橄欖樹的枝葉間漏下來，落在男人寬闊的肩背上，落在女孩晃來晃去的小腿上。
他們走得不快，路過賣奶酪的攤位時，女孩又鬨著要買一塊黃色的那種，男人拗不過，停下來挑了一小塊，掰成兩半，一半遞給她，一半塞進自己嘴裡。
女孩咬了一口，皺著眉頭說酸，又咬了一口。
野辭青路過父女二人，沿著鵝卵石巷道往回走，日光從身後照過來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他最終沒有買魚，隻是習慣地走向港口，還沒走近，便聽到港口傳來一陣騷動。
隻見，熟悉的黑色三桅帆船出現在天際儘頭，在如火的晚霞之下，像一把黑色的刀，劈開了漫天赤紅。
野辭青來到港口時，船已靠岸，水手們陸陸續續下來，有女人也有男人，但最矚目的還是被眾人簇擁著的船長。
她站在跳板頂端，逆著光，看不清麵容，隻看見一個高挑而挺拔的剪影。她穿著深色的束腰長袍，腰間掛著一把長刀，微卷的發絲被海風吹得散亂，卻絲毫不顯狼狽。她大步走下跳板，靴底踩在木板上，發出篤篤的聲響。
水手們自動讓開一條路。她穿過人群，徑直朝野辭青走來。
近了。如火的殘陽落在她臉上，照出一張與野辭青有三分相似的麵容。年歲在她眼角留下了細紋，可那雙眼睛依舊是亮的，帶著一種飽經風霜後才有的通透和從容。
野辭青看著那張風塵仆仆的臉，嘴唇微微動了一下，最終隻說了兩個字：“阿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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步忱流咧嘴一笑，隨即一把將他拉進懷裡，那個擁抱帶著海風的鹹腥味和硝煙的氣息。
“怎麼又瘦了。”她鬆開他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，“多吃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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