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時辰（上）
崖頂安靜了。
最後一架滅狼弩被冰針釘穿弩臂，連同操弩的士兵一起凍在崖壁上，血順著冰麵往下淌，凝成一道一道暗紅的冰痕。
銀甲將領的慘叫聲已經遠了，往崖後滾了多遠不知道，活沒活也不知道。
沈晚轉身蹲下來的時候，膝蓋撞在碎石上，疼都沒感覺到。
霍野舟靠在崖壁凹陷處，左肩那支弩箭還插著，箭杆上暗綠色的粉末已經滲乾淨了，全進了血裡。
紫黑色從左肩蔓延到整個左胸，沿著脖頸爬上半張臉，左眼血紅，右眼還是黑的，兩隻眼睛看她的神情卻一模一樣。
溫柔。
滿穀斷箭殘弩與紫黑血跡中，他望著她的模樣溫柔依舊。
沈晚鼻尖酸得發疼，一把扣住他右手腕，探脈。
脈象比剛才更亂了。
經脈裡的至陽煞氣被鎖魂散逼得四處亂竄，每撞開一條脈壁，毒就順著裂口往更深處鑽。
她的極寒真氣灌進去，能凍住毒的蔓延速度，但毒本身還在活著，還在吃他的經脈。
溶洞那次，煞氣是自己暴走，她用極寒真氣渡入就能壓住。
這次不一樣。
毒堵死了煞氣的退路，煞氣散不出來，寒氣也灌不進去，兩股力量在經脈裡絞成死結。
“主母。”燕一跪在旁邊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毒……能解嗎？”
沈晚沒回答，她在想。
母親手劄裡寫過，極寒本源與至陽煞氣互為解藥，但前提是兩股氣必須在經脈中直接交彙融合。
溶洞那次是肌膚相貼渡氣，能走的經脈是表層的，夠用。
這次毒鑽進了深層經脈，表層渡氣根本夠不著。
要打通深層經脈的唯一辦法——
沈晚閉了一下眼睛。
“燕一。”
“屬下在。”
“帶人封鎖穀口兩端，任何人不許靠近五十丈內。”
燕一愣住。
沈晚的聲音很平，“他的毒在深層經脈裡，我的真氣從外麵壓不進去。必須走內循環。”
燕一是跟了霍野舟十五年的人，溶洞那夜發生了什麼他心裡清楚。
他愣了愣，隨即重重點頭，站起來轉身就走。
走了兩步又停下。
“主母，銀甲那人跑了，趙崇的人馬就在潼關。斷魂穀到潼關快馬兩個時辰，他要是報信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晚打斷他，“所以我隻有兩個時辰。”
她低頭看霍野舟。
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，右手還攥著她的衣角，指節繃得緊緊的。
紫黑色繼續往右半邊身體蔓延，呼吸聲粗重而滾燙。
沈晚把他的手從衣角上掰開，十指扣進去，“霍野舟，聽得見嗎？”
他的右眼艱難地聚焦在她臉上，嘴唇動了動，擠出兩個字：“……疼。”
沈晚心口一緊。
她見過這個人被長槍貫穿不吭聲，見過他身中數箭跪地還笑，見過他嘔血三升說“沒事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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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來不說疼。
“忍著。”沈晚聲音發澀，空出一隻手去拔他左肩的弩箭。
箭頭有倒刺，嵌在骨縫裡。
沈晚咬牙一拽，箭杆帶著碎骨和腐肉拔出來，霍野舟悶哼一聲，額角青筋暴起，紫黑色的左手猛地攥緊身下碎石，攥碎了一把石頭。
“好了。”沈晚扔掉弩箭，掌心按上他傷口，極寒真氣先凍住創麵止血。
然後開始解他的甲。
手指在鐵扣上滑了兩次，甲片上全是血，滑膩膩的扣不住。
沈晚急得手抖，索性運起真氣，一掌拍碎了肩甲的扣環，把整片甲胄從他身上扯下來。
鎧甲落地的聲響在空穀裡回蕩，裡麵的中衣已經被血浸透了，紫黑色從左胸蔓延到腹部。
沈晚的手按上他胸口，感受到底下經脈裡兩股力量撞擊的震動。
每一下都比心跳更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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