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鳶！是我！
院子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陳嵐僵在水盆裡的手，慢慢地、止不住地抖了起來。
水麵被震出一圈圈細碎的波紋。
她一直以為，那是一場喜新厭舊的拋棄。
當時她帶著十四歲的兒子，在這爛泥溝裡摸爬滾打了整整十年，把那股恨意熬成了骨血裡的疤。
卻怎麼也沒想到，那竟然是一場不留後路的保全。
可他……可他為什麼要等了十年才告訴她！
為什麼不讓她一直恨他，恨到死呢！
“啪嗒。”
一滴滾燙的水珠，毫無預兆地砸進了冰冷的水盆裡。
暈開一圈漣漪。
那層強裝了十年的無所謂，在這一刻，寸寸碎裂。
陳嵐猛地抬起頭。
眼眶紅得嚇人，眼底蓄滿了水汽。
她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生了白發的男人。
北方女人的那股倔勁兒和委屈，混著眼淚，一股腦地砸了出來。
“俞翰……你以為你挺偉大是不是？”
“你他媽瞞了我十年，現在說出現就出現，想說出來就說出來！”
她聲音發著抖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咬牙切齒。
“你憑什麼替我做主？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？”
她胸腔極其劇烈地起伏著，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“當年哪怕是跟著你去天橋底下要飯，我陳嵐……說過半個怕字嗎！”
“你他媽跟你兒子一個德行！根本不給我們女人選擇的機會！”
“混蛋！都是混蛋！”
“我知道。”
俞翰看著她掉眼淚，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極輕地蜷縮了一下。
他苦笑了一聲，聲音乾澀。
“是我怕了。”
他慢慢低下頭。
“後來，我用手段把公司奪了回來。跟那個女人簽了婚前協議，無性，無子。俞家所有的股份和退路，都在北山名下。”
俞翰深吸了一口冷空氣。
“等我把一切都清理乾淨，來找你們的時候。北山才十七歲。”
他眼底浮現出痛苦的神色。
“他拿著一把切西瓜的刀，死死抵著自己的脖子。他說我再敢往前走一步，他就死在我麵前。他恨透了我。”
俞翰扯了下嘴角。
“我傷你們太深。這十年，我隻敢讓人在背後護著點，連麵都不敢露。”
院子裡再次安靜下來。
隻有風吹過老槐樹的光禿樹枝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
十年的恩怨，在這幾句平淡的陳述裡，被徹底剖開。
陳嵐吸了吸鼻子。
她抬起那雙凍得通紅的手，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，然後站起身，把手在花圍裙上胡亂地擦乾。
隨著她站起身的動作，腦後那個便宜的塑料黑夾子鬆了。
一頭長發散落下來，垂在肩頭。
其實，陳嵐長得極美。
哪怕在這小鎮的冷風裡吹了十年，哪怕穿著最土氣的紅底碎花棉襖，她那優越的骨相和明豔立體的五官，依然透著一種不加修飾的、生機勃勃的漂亮。
那是當年能讓四九城的俞家少爺，一眼就丟了魂的模樣。
她看著坐在小馬紮上、大衣沾著泥水的俞翰。
緩慢地歎了口氣。
“算了。”
陳嵐聲音裡的那股尖銳和防備，徹底卸了下去。
透著股曆經千帆後的平靜。
“事情都過去了，說這些也沒用了。”
她轉過頭，看著牆角那一堆黑乎乎的蜂窩煤，眼神很淡。
“我在這個破鎮子待了十年。早習慣了這兒的海腥味，還有這滿地的泥水。”
陳嵐笑了笑，釋然得很徹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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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京太乾了，我回不去了。”
俞翰看著她，呼吸輕輕頓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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