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淺。
葛鈺蹲在石墩上，花白胡子被風吹動，渾濁的老眼裡有一層東西在流轉。
白慣的槍勢越來越快。他的嘴角重新浮起冷笑。“孟川，你就這點本事？畫畫倒是能靜坐一整天，真刀真槍就不行了？”
孟川沒有回答。
他又躲過一槍。槍尖刺穿他左肩的衣料，差半寸就刺進皮肉。冷風灌進破口，肩膀上一片冰涼。他的呼吸開始亂了。洗髓中期的真元支撐不了太久的高強度閃避，他的腿開始發酸，腳趾扣地的力量在減弱，步法的靈動在一點點流失。
但他還在等。
等一個時機。不是白慣露出破綻——白慣的槍法很紮實，脫胎境的速度和力量讓他幾乎不需要防守，全力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。所以孟川等的不是白慣的破綻。他等的是自己的刀。
那一刀的感覺。
那天夜裡在廣場上，葉淩霄在他麵前飄忽如雲，他追了一路，劈了幾十刀空氣。最後一刀劈出去的時候，他感覺到了——力量從腳底升起，像一棵樹從大地裡抽水，經過樹乾，送到每一片葉子上。身體是樹，刀鋒是葉。那一刀劈出去，地麵被刀氣犁出三尺長的溝。
那是三秋葉的雛形。
後來他在鏡湖道院的屋頂上，一個人練了無數遍。刀能劈出去了，但不穩定。十刀裡能劈出三刀有那種感覺的，另外七刀還是原來的路子。葛鈺說，秘技不是會了就能用的，是用了千百遍之後，變成身體的本能，想都不用想，刀出去就是那個感覺。他現在還沒到那個程度。
但白慣不會給他時間慢慢找感覺。
白慣的槍又到了。這一槍不再刺，而是掃。槍杆橫掃千軍，帶著脫胎境的力量，掃向孟川的腰側。孟川豎刀格擋。槍杆砸在刀身上，一股巨力透過來。孟川整個人被掃得橫移三步，鞋底在青石地麵上磨出兩道白印。虎口震裂了，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。
白慣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。槍尖點地，借力彈起，整個人淩空一槍刺下。槍尖帶著下墜的力量，破風聲尖銳得像哨子。
孟川抬起頭。
槍尖在他瞳孔裡越放越大。那一刻，周圍的聲音忽然消失了。場邊的議論聲，旗幟的獵獵聲，柳七月壓抑的驚呼聲——全都消失了。他隻聽到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很慢，很沉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麵大鼓。
然後他感覺到了。
腳底。腳趾扣地的那一瞬間，足弓繃緊，力量從地麵彈回來。不是他主動發力，是力量自己彈上來的。像他是一根插在地上的鐵條，而地麵是一塊巨大的磁石，把他往上吸。
他的膝蓋鬆開了。腰鬆開了。肩膀鬆開了。手腕鬆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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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身都鬆開了。
隻有刀是緊的。
孟川出刀了。
不是劈，不是刺，不是撩。
是“秋風”。
刀鋒從下往上，斜斜地劃過空氣。軌跡不是直線，是弧線，像一片被秋風卷起的落葉。輕飄飄的，軟綿綿的，看起來沒有任何力量。但刀鋒所過之處，空氣被切開的聲音變了——不是尖嘯，不是悶雷，是一種低沉的、連綿的嗚咽聲，像深秋的風穿過枯枝，嗚嗚地響。
三秋葉·第一秋。
悲扇畫秋風。
白慣的槍尖刺到了。但刀鋒已經先一步抵達。不是硬碰硬，是卸。刀鋒貼上槍杆的瞬間，順著槍杆的力道往旁邊一帶。白慣隻覺得自己的槍像刺進了一團棉花裡，無處著力。然後那股棉花忽然變成了漩渦，帶著他的槍往旁邊偏去。
槍尖擦著孟川的耳廓掠過，刺空了。
白慣落地，腳步踉蹌了一下。他想要收槍回防，但刀鋒已經順著槍杆滑上來了。
那一刀，從他的槍杆根部一直滑到他的手腕。刀鋒在他握槍的右手腕上輕輕點了一下。真的隻是輕輕一點，像秋風拂過手背。但白慣的右手瞬間失去了力氣，五指不由自主地鬆開，銀白長槍當啷落地。
他的瞳孔裡還殘留著刀鋒劃過空氣的弧線。
那道弧線，像一片被秋風吹落的枯葉。輕飄飄的，無聲無息。等你看到它的時候，它已經落在你身上了。
演武場安靜了整整三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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