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的蔡尚儀正垂眸捧著紫檀托盤，上覆素紗，紗下隱約透出三支新剪的“醉楊妃”——花瓣邊緣猶帶夜露寒氣。紗角微顫，露珠倏然滾落，在青磚上洇開三點淡痕，恰如當年太後初見此花時，指尖輕觸花瓣，笑歎：“風扶弱柳，醉態堪憐”。
蔡尚儀適時的開口：“此花乃皇後親植於朝鳳宮西苑，晨起親手剪下，未沾凡塵水氣，花瓣脈絡間猶存掌心微溫，露珠墜地之聲，恍若當年太後執皇後稚嫩小手共剪春枝的輕響。所以，第三名是，皇後娘娘的這盆“醉楊妃”！”
第三名“醉楊妃”甫一出口，朝鳳宮內便浮起一片低低的讚歎。
介紹完前三名，蔡尚儀又緩緩展開手中錦冊，聲調微揚：“其餘九品，依序為：姚黃、豆綠、趙粉、二喬、青龍臥墨池……”話音未落，殿角銅壺滴漏輕響，一縷晨光斜穿菱花窗欞，正落在她垂落的袖緣金線牡丹上，熠熠生輝。
那金線牡丹在光中微微顫動，仿佛活了過來，瓣瓣舒展間，似有暗香浮動，悄然彌散於殿宇深處。
光暈流轉，映得太後鬢邊銀絲如雪，她指尖輕撫膝上雲錦團花，唇角微揚，眼中卻浮起一層薄霧，似見當年鳳儀殿前小皇後踮腳采露、裙裾沾濕青苔的舊影。
蔡尚儀宣布完所有名次，坐在主位的高雌蕊緩緩拿起酒杯，對在座的各位賓客輕啟朱唇，聲音清越如磬：“此番花事，不負韶華，更見人心。願諸位夫人如這牡丹，各綻其華而不爭其豔；亦如這朝鳳宮中清露，潤物無聲而澤被深宮。”而後，她自己將杯中瓊漿一飲而儘，琥珀色酒液滑入喉間，映得她眼底金芒微閃。
我輕啜一口清酒後，看著端坐在上方的高雌蕊笑意溫潤如初春湖麵，——可那笑意未及眼底。
殿外，帷幔輕揚，風過處，一瓣“醉楊妃”自案角悄然滑落，翩然墜於高雌蕊足畔。
此時，高雌蕊已然放下了酒杯，緩緩開口道：“哀家聽聞可妃家中的庶弟將要成婚，不知是那位府中的姑娘！？”
果兒指尖驟然收緊，酒盞邊緣沁出細汗，她垂眸掩去眼底驚瀾，唇畔笑意未散，指尖卻將膝上雲錦捏出細密褶皺。
當眾人的目光齊聚在她的身上之時，果兒已經收好了自己所有的情緒，恭敬地起身回稟道：“回太後，因為是庶子，所以家中並未為他定下過高的貴女，隻求對方品行端正，然對方的門第不是很高。”
“哦~可哀家可聽說那姑娘是順妃母族之人！”高雌蕊指尖輕叩案幾，聲如碎玉，明顯是不想讓果兒糊弄過去！
我指尖一顫，酒液微漾，我垂眸掩去眼底冷光，悄然望向了坐在下方的沈蓉。
從沈蓉得意的神情中，我已了然於心——那所謂“順妃母族”，不過是沈蓉暗中操持、借勢攀附的幌子。
我收回目光，又看向了果兒，隻見她袖中指尖悄然掐入掌心，麵上卻浮起恰到好處的錯愕與惶然：“太後明鑒，太後娘娘果真耳聰目明，確實是順妃姐姐母族之人！”
“那她今日可入了宮！？”高雌蕊假裝興致勃勃地耐心詢問。
“來了！”事已至此，果兒心知這事隻能應下。
話音剛落，目光就來到了李琴蘭的身上，李琴蘭會意，隻能帶著秋二娘上前。
隻見秋二娘身著素色襦裙不染纖塵，發間隻簪一支白玉蘭，亦步亦趨地跟在李琴蘭身後，垂首斂目，步態沉靜如古井無波。
兩人行至殿心，緩緩跪拜，她的額觸金磚的刹那，袖口微滑，露出一截纏著素白紗布的手腕——那紗布邊緣已泛黃，顯然已纏裹多日。
高雌蕊眼含笑意的看著兩人規規矩矩地行禮，似乎沒瞧見手腕處那抹早已泛黃的寒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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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平身！”
“謝太後。”和煦的聲音傳來，不知內情的兩人緩緩起身，秋二娘垂眸時睫影輕顫，高興的情緒溢於言表——可那歡喜未及舒展，高雌蕊忽然抬手輕撫鬢邊赤金步搖，步搖垂珠泠然一響，她忽而含笑垂眸：“叫什麼名字？是哪裡人氏？”
秋二娘微微俯身，回答道：“回太後娘娘的話，民女秋氏，單名一個‘沅’字，祖籍江南湖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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