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世間，能聽懂你沉默的人本就寥寥，更遑論願意為你撐傘。我抬起頭，望向窗外那片被風吹亂的海棠花枝，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。我站起身，走到案前，鋪開一張素箋，提筆蘸墨，筆尖懸在紙麵上方，微微停頓。
窗外有風穿堂而過，吹得燭火輕輕搖曳，我落筆寫下第一行詩句：“莫道海棠無香骨，風霜深處自開時。”筆尖落下，墨跡在紙上緩緩洇開，像一朵花在暗夜裡悄然綻放。我停筆，看著那行字，心中竟生出幾分陌生的勇氣。
墨跡未乾，我擱下筆，指尖輕輕撫過紙麵，仿佛能觸到那字裡行間微微的溫熱。
我抬起頭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棠花枝上，風已歇了，花枝靜靜垂著，像是也在等待什麼。
就在這時，外麵傳來陣陣腳步聲。
部分上午未進宮的外命婦正三三兩兩結伴而來，宮人引著她們穿過回廊，低聲交談聲如潮水般湧進殿內。
我收回目光，將那張素箋輕輕折起，放入袖中。殿外的喧鬨聲漸遠，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在了另一個世界。
我閉上眼，深吸一口氣，再睜開時，目光已恢複了往日的沉靜。
永壽宮，以大長公主言長歌為首的王室宗親與朝中重臣家眷陸續入座，殿內一時衣香鬢影，低聲笑語交織成一片。
高雌蕊立在屏風後，隔著薄紗望去，隻見大長公主端坐主位，鬢邊一支赤金點翠鳳釵微微顫動，正與身旁的幾位老夫人低聲說著什麼。
此時的蘇眉雪早已離去，為晚上的合宮夜宴做最後的準備。高雌蕊收回視線，指尖輕輕摩挲著右手無名指上的一枚素銀戒，仿佛這枚戒指能給她此刻的心緒添幾分重量。
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言長歌的身影，卻始終沒有上前。她是有些畏懼這位大長公主的，畢竟這位以鐵腕著稱的大姑子，無論長相、性格，都像極了先太後——那位曾經親手將她推入深淵、又親手將她從深淵裡撈起來的女人。
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，那枚素銀戒硌得指節生疼。言長歌似乎察覺到了什麼，緩緩轉過頭來，目光穿過薄紗，直直落在高雌蕊藏身的屏風後。
那目光並不淩厲，卻帶著一種洞穿一切的沉靜，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所有藏匿的暗影。
高雌蕊微微一怔，下意識地垂下眼簾，避開了那道目光。
少頃，她深吸一口氣，整了整衣襟，從屏風後緩步走出。殿內眾人目光若有若無地掃來，她神色不變，隻微微頷首，快步在主位上落了座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指尖的微涼讓她稍稍定了定神。
坐在下首首位的言長歌此時，目光平靜地掃過高雌蕊，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那笑意不深，卻足以讓高雌蕊心頭一緊。她垂下眼，指尖在茶盞邊緣輕輕劃過，仿佛在描摹一道無形的界限。
“娘娘今日氣色倒好，看來真是得了一位好助手呢。”言長歌的聲音不高不低，卻恰好能傳入高雌蕊耳中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關切。
高雌蕊抬眸，唇角微揚，笑意卻未達眼底：“大長公主謬讚了。蘇家姑娘確實伶俐，隻是年輕，還需多曆練才是。”
言長歌聞言，輕輕一笑，指尖在案幾上叩了兩下，不再言語。殿內一時靜默，最終還是高雌蕊先開了口，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：“今日合宮夜宴，諸位都是自家人，不必拘束。本宮已命人備下了幾樣新製的點心，諸位且嘗嘗鮮。”說著，她抬手示意，侍從們魚貫而入，將各色精巧的糕點一一呈上。
殿內氣氛這才鬆快了些，幾位年輕夫人已低聲議論起點心的花樣來。高雌蕊的目光卻並未落在那些精致的點心上，而是若有若無地掃過言長歌的方向。
她心中清楚，這位大長公主今日的每一句話，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暗器，看似輕巧，實則處處指向蘇眉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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