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青遲拱手，“我是陸青遲，幸會。”
“我姓周，周智同，永寧鎮的，第二名。”少年的聲音帶著自來熟的熱絡，好像他跟誰都能稱兄道弟。
他上下打量了陸青遲一番，目光在他半舊的青衫上停了一瞬，臉上的笑容頓了頓。
“你就穿這個見縣令大人”
陸青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裳，月白色的細布長衫，半新不舊，漿洗得乾乾淨淨，領口和袖口都沒有線頭。
媳婦兒幫他疊好放在床頭，早上他穿的時候還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。
“有什麼不妥嗎？”
周智同動了動嘴唇，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，“沒什麼，挺好的。”
這時，有人從門口走了進來，約莫三十齣頭，中等身材，穿著藏青色的官袍，腰間係著銀帶。
圓臉，三縷長須，笑眯眯的，看起來像個和氣生財的商人，不像個縣令。
陸青遲跟著所有人一起站起來，彎腰行禮。
鄔縣令在主位坐下，目光從在座的每個人臉上掃過去，掃到陸青遲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“都坐，別拘束。今日是便宴，不講那些虛禮。”
鄔縣令端起酒杯，笑眯眯地說：“這一杯，賀諸位高中。縣試隻是第一步，後麵的路還長。府試、院試、鄉試、會試、殿試，一級一級往上考。”
“本官在清河縣這些年，送了不少人去府城，有些人考中了，有些人沒考中。考中的不驕，沒考中的不餒，科舉這條路，比的不是誰跑得快，是比誰走得遠。”
眾人舉杯，一口乾了。
鄔縣令放下酒杯，拿起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裡。
嚼了兩口，目光轉向陸青遲。
“你就是陸青遲？”
“學生陸青遲，見過大人。”
鄔縣令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忽然問：“你從前是不是生過一場大病？”
陸青遲的手頓了一下，“是。學生曾頭部受傷，近幾個月才恢復。”
桌上安靜了一瞬，幾個童生麵麵相覷，周智同的筷子懸在半空中。
鄔縣令倒沒有太驚訝，隻是點了點頭：“怪不得，你耽擱了這麼多年，能考中案首，真是不容易。”
這句話落地，桌上的氣氛變了。
有人低著頭喝水，有人偷偷打量陸青遲。
一個坐在對麵的少年放下筷子，語氣不輕不重地說：“陸兄的遭遇令人同情，不過科舉考試，還是要靠本事的。”
這話說白了就是，別拿自己的悲慘遭遇博同情。
桌上的氣氛一下子微妙起來。
周智同夾菜的手慢了，舉著筷子不動。
旁邊的幾個人停下筷子，等著看陸青遲怎麼接招。
陸青遲擡起頭，看著那個少年，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說：“這位兄台說得對，案首是憑本事考的。”
“我的文章寫得好，所以我是案首。不知道兄台的考卷，考官是怎麼批的？”
少年臉色變了，嘴唇哆嗦了兩下想反駁。
但陸青遲說的是事實，案首就是第一名，考卷是最好的。
他有什麼資格質疑？
他有什麼立場質疑？
他要是質疑，就等於在質疑考官、質疑縣令、質疑整個科舉製度。
他不敢。
鄔縣令看著這一幕，嘴角微微翹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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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沒有說話，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，看戲似的。
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，見過太多年輕人。
有些人有才華沒脾氣，進了官場被人欺負。
有些人有脾氣沒才華，嘴上厲害手上沒貨。
陸青遲不一樣，話不多，但每一句都踩在點上，不卑不亢，寸步不讓。
像一把收在鞘裡的刀，不輕易出鞘，但出鞘就讓人知道它很鋒利。
陸青遲看著那個少年漲紅的臉，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說：“學生沒有別的意思，隻是想說，案首不案首的，不過是一時之名。後麵的路還長，咱們還都需努力。”
這話不卑不亢，四兩撥千斤。
鄔縣令把酒杯往桌上一擱，“好！說得好！陸青遲，本官記住你了！”
有了縣令大人這句讚賞，席間再也沒有人敢挑釁了。
日頭偏西時，宴席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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