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門緩緩合攏。
大堂裡的空氣比裡麵冷一些。
陳勝穿過大廳，經過那些正在辦理業務的商人、賬房、洋行職員，經過那台哢嗒作響的記賬機，經過那扇能看到街景的拱形窗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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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腳步不快不慢，脊背挺得筆直，表情從容得像一個經常出入這種場所的老手。
但他心裡清楚——他現在的樣子，在任何一個懂行的人眼裡，都是一頭標準的肥羊。
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，穿著一身不算名貴的西裝，空著手進去，獨自一人從滙豐銀行走出來，手裡拎著一隻沉甸甸的皮箱。
箱子裡裝的是十萬英鎊。
這個畫麵，不需要太多想象力就能讀懂。
他在門口停了一下，餘光掃過街對麵的幾個身影——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靠在路燈桿上抽煙，一個穿長衫的老頭在報攤前翻報紙，兩個黃包車夫蹲在路邊閑聊。
這些人看起來毫無關聯，但陳勝的直覺告訴他，至少有兩道目光，從不同方向落在他身上。
從滙豐大門走出來的那一刻起，他就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裡了。
一百萬的匯票，十萬的現款，神秘的年輕富豪——這些消息會像瘟疫一樣蔓延，用不了一個下午，整個上海灘的“獵狗”都會知道有一隻肥羊出現在了外灘。
陳勝收回目光，走到路邊，先前的那輛黃包車就穩穩停在了他麵前。
那個皮膚黝黑的漢子，看到陳勝拎著皮箱過來，他連忙跳下車，殷勤地拉開遮雨篷，又接過皮箱放在腳邊。
“先生，現在去哪？”
陳勝坐進車裡，把皮箱擱在腳邊，想了一下。
現在上海最安全最好的酒店——禮查飯店，還是匯中飯店？
禮查飯店在蘇州河口，外白渡橋北堍，設施最新，電話、熱水、電影一應俱全，愛因斯坦和卓別林後來都住過那裡。但它不在外灘的核心地段，從那裡到法租界、到華界，都要過橋，交通上稍顯不便。
匯中飯店在外灘南京路口，正對黃浦江，是社交中心，住進去就能接觸到上海灘最頂層的政商名流。但它剛經歷過一場火災，屋頂的花園和巴洛克式涼亭被燒毀，現在還在修復中。
從安全形度來說，禮查飯店更穩妥——它離公共租界的巡捕房更近，周圍環境也更清凈，不像南京路那樣魚龍混雜。
“禮查飯店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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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夫應了一聲，拉起車把，朝北邊跑去。
黃包車的輪子碾過外灘的石闆路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。陳勝靠在車篷的陰影裡，看著外灘的建築一座一座地從眼前掠過——匯中飯店的塔樓、海關大樓的鐘樓、怡和洋行的石柱……這些建築在後世大多還保留著，隻是換了一種身份，安靜地立在黃浦江邊，供遊人拍照留念。
而現在，它們是這個城市真正的主宰者。
石頭砌成的帝國，每一塊磚瓦都在宣告著主人的權威。
車子過了外白渡橋，速度慢了下來。橋下是蘇州河，河水渾濁，漂浮著幾艘小舢闆，船夫用長長的竹篙撐著船，在水麵上劃出一道道漣漪。
橋的另一邊，禮查飯店的六層大樓已經出現在視野裡——新古典主義風格的建築，立麵裝飾著繁複的弧形大拱窗和成排的愛奧尼立柱，在陽光下泛著米黃色的光。
黃包車在飯店門口停下來。
陳勝拎著皮箱下了車，擡頭看了一眼那扇高大的銅門。門楣上方，一行燙金的英文字母——ASTOR HOUSE。
他去酒店的路上，他跟車夫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聊，知道他們幹跑車行當的也就是賺個辛苦錢，每個月需要給車行交15塊大洋的份子錢，再扣除雜七雜八的費用，每個月實際到手的收入也就是十幾塊大洋。
陳勝想了想，遞給了精瘦黝黑的車夫十英鎊，說最近跟著他幹，先包一個月的，至於這錢，你自己找地方換了去。
車夫連聲道謝，這就等於是有了份穩定的差事跟了主家了，能不開心嗎。
門口站著一個穿製服的印度門童，纏著藍色頭巾，看到陳勝過來，微微鞠了一躬，伸手替他拉開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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