買辦間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，將那些窺探的目光一併隔絕在外。
陳勝站在走廊裡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大衣口袋裡的那張滙豐名片——席立功遞給他時，用的是雙手，姿態謙恭得像個尋常商人。但陳勝知道，那雙精明的眼睛在他轉身的那一刻，一定已經把他從頭到腳重新稱量了一遍。
一百萬的匯票，來歷不明的年輕人，不肯透露半句的真實意圖。
這就是一頭會走路的大肥羊。
不，比肥羊更麻煩——他是一頭帶著神秘光環的肥羊，沒人知道他的根腳，沒人知道他的來路，也就沒人敢輕舉妄動。席立功不敢，湯普森不敢，任何一個在滙豐大廳裡瞥見那張匯票的人都不敢。
但這個“不敢”，是有期限的。
他重新走回櫃檯前。湯普森還在那裡，正低頭翻閱一份文件，看到他過來，立刻擡起頭，臉上堆起一個職業化的微笑。
“陳先生，還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？”
“取錢。”陳勝把那張匯票推過去，“十萬英鎊。”
湯普森的笑容凝固了一瞬。
“十萬？”他重複了一遍，似乎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
“十萬。”陳勝平靜地看著他，“麵額大小不等，方便使用。另外，再幫我兌一些現大洋，我要隨身攜帶的。”
湯普森的目光在匯票和陳勝之間來迴轉了兩圈，嘴唇翕動了一下，最終還是把那些湧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。他拿起匯票，再次仔細端詳了一番，像是在確認這不是一張精心偽造的贗品。
然後他點了點頭：“請稍候。”
這一次，他沒有走進那扇毛玻璃門，而是親自轉身向裡間走去。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，發出有節奏的哢哢聲，漸漸遠去。
陳勝靠在櫃檯上，雙手插在口袋裡，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大廳。
那些穿西裝的洋人已經走了，換成了幾個戴瓜皮小帽的商人，正圍在另一個櫃檯前低聲說著什麼，中間夾著一個穿長衫的賬房先生，手裡撥著算盤，劈啪作響。角落裡那台木製的記賬機還在哢嗒哢嗒地響著，像一隻不知疲倦的機械蟋蟀。
一隻肥羊。他在心裡默念。
但又不僅僅是一隻肥羊。
他有別人沒有的東西，他知道未來的走向，知道世界往後的整體格局，也知道所謂的日不落帝國很快就會衰落，說起來，一戰快打起來了吧。
但他也知道，眼下，他還隻是一隻肥羊。
一隻沒有獠牙、沒有利爪、隻有一身肥膘的羊。
湯普森回來得比想象中快。他身後跟著兩個華籍職員，一人手裡捧著一個黑色的皮箱，另一人端著一個紅木托盤，托盤上整整齊齊地碼著一疊疊鈔票和一卷卷銀元。
“陳先生，這是您要的十萬英鎊。”湯普森示意職員把皮箱放在櫃檯上，打開箱蓋。
陳勝低頭看去——箱子裡整齊地碼著一遝遝鈔票，麵額從一英鎊到一百英鎊不等，新舊夾雜，有些還帶著倫敦某家銀行的封條。旁邊是幾卷用牛皮紙裹著的銀元，露出銀白色的邊緣，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。
“這是按照您的要求，兌換的現大洋。”湯普森指了指那個紅木托盤，“一共是……”
“不用數了。”陳勝打斷了他，伸手拿起一卷銀元，在掌心裡掂了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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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甸甸的，壓手。
他拆開牛皮紙，一枚銀元滾落出來。幣麵是一個側臉的肖像——頭挺大，留著標誌性的短須，穿著大元帥服，神情嚴肅而呆闆。背麵是嘉禾紋飾，環繞著“壹圓”二字。
“大頭銀元。”他心裡默默念了一聲。
1914年，執政府剛頒布《國幣條例》，這種新銀元也是在這一年開始鑄造的。也就是說，他手裡這枚銀元，很可能剛從天津造幣廠運來不久，嶄新得幾乎能照出人影。
“陳先生對銀元也有研究？”湯普森見他端詳得仔細，隨口問了一句。
“沒有。”陳勝把銀元放回托盤，“隻是覺得這圖案……挺有意思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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