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碼頭回來的時候，陳勝的腳步比平時慢了一些。
不是累。是腦子裡裝的東西太多，沉。碼頭上那些扛著麻袋的漢子、遮陽棚下翹著二郎腿的把頭、王師兄那根捏了又捏始終沒點的煙——這些畫麵疊在一起，像一摞沒碼好的磚，隨時要塌。
他走在精武會院子裡，跟幾個師兄打了招呼，臉上帶著笑。但心裡那摞磚還在晃。
飯要一口一口吃，這個道理他懂。他才來三天。三天就想翻天？那是話本裡的故事，不是現實。他現在的根基薄得像一張紙——滙豐銀行裡有九十萬英鎊，但那隻是數字；精武會裡有一群把他當“師弟”的武者，但那隻是人情；他還有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女人，在一棟二層小樓裡等他回去，但那隻是……那算什麼？
他自己也說不清楚。
融入精武會不過兩天時間，真正的信任不是靠錢買來的。錢能買來感激，買不來交心。那些師兄弟今天看他的眼神裡有感激、有尊敬，但還沒有那種“自己人”的親近。那需要時間，需要一起流汗、一起吃飯、一起扛過事。
他靠在老槐樹下，看著院子裡的天光從亮變暗，把那摞磚一塊一塊地重新碼好。
他在心裡給自己排了個序。
第一是練功。趙連和願意親自教他，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機緣。不管天賦多一般，先把身體底子打好，這是所有事情的基礎。
第二是精武會。不是“利用”精武會，而是“融入”精武會。把自己變成他們真正認可的人，而不是一個“捐了錢的董事”。
第三是碼頭。今天下午看到的那些畫麵，不是用來感慨的。如果隻是想感慨，他坐在禮查飯店的窗邊也能感慨。感慨沒有用，得做事。但做事之前，得想清楚怎麼做。
他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那天。那時候他隻是想好好活著，找個靠山，穩穩噹噹地在這個陌生的時代站住腳。一百萬英鎊夠他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，犯不著冒險，犯不著折騰。
可是——
他閉上眼睛，又睜開。
可是那天在老周的車篷裡，他聽老周說“洋人隻認錢”的時候，心裡堵了一塊東西。今天在碼頭上，看著那些扛麻袋的漢子從日出走到日落的時候，心裡又堵了一塊東西。那塊東西越堵越大，從喉嚨一直堵到胸口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來自後世的靈魂，不該對這個時代有太深的代入感。
這是歷史，是一百年前的事，是課本上那些冷冰冰的數字和名詞。1914年，上海，碼頭工人，盤剝，貧困——這些詞他在歷史書上看過無數次，每次都能考出高分，但從來沒有真正在意過。它們隻是試卷上的填空題，答對了就有分，答錯了就扣分。僅此而已。
可現在——
那些不是填空題了。
那些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從他身邊走過時肩上麻袋壓出來的凹痕，是汗珠砸在塵土裡砸出來的小坑，是王師兄說起“傷了病了自己扛”時那種平淡到近乎麻木的語氣。
如果沒有那個係統給的簽到外掛，他可能連這些人都比不上。沒有身份，沒有背景，沒有保護，在上海灘這種地方活不了幾天。就算懷裡揣著一百萬英鎊，也不過是一隻更肥的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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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是他有外掛。
那他就不能隻做一隻肥羊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那塊堵在胸口的東西硬生生壓了下去。
急不得。越大的事，越急不得。
他招了招手。
老周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。陳勝有時候懷疑這個人有特異功能——明明上一秒還看不到人影，你一招手，他就像從地裡長出來的一樣，已經站在你麵前了。
毛巾擦過車座，躬身請東家上車。一套流程行雲流水，熟練得像排練過一千遍。
陳勝坐進去，老周拉起車把就跑。
這回沒問去哪。陳勝甚至懷疑老周根本不需要問——他腦子裡可能已經裝了一張陳勝的“行動路線圖”，幾點在哪兒、幾點去哪兒，比他自己記得還清楚。
“東家，明天還是六點？”老周的聲音從前頭傳過來，帶著夜風的氣息。
“以後天天六點。”陳勝靠在車篷裡，聲音有些懶，“趙師傅親自教我，機會難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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