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葯浴準備好了。木桶裡熱氣騰騰，葯湯呈深褐色，水麵浮著幾片沒煮爛的藥渣。
“脫了，進去泡。”她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條幹凈的毛巾，像護士。
陳勝猶豫了一下，還是乖乖脫了外衣，跨進木桶裡。水溫剛好，不燙不涼，葯湯漫到胸口，熱意從皮膚一直滲到骨頭縫裡，渾身的酸痛像被什麼東西從毛孔裡一點點抽走了。
他靠在桶壁上，閉上了眼。
水聲響了一下。她進來了。
“別睡著眯瞪了。”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“趙師傅方子寫了，泡的時候要按穴位，葯才能滲進去。”
柔若無骨的小手貼上他的肩膀，不輕不重地按著。從肩井開始，沿著脊柱兩側往下，一路到腰眼，再到後腰。每一下都按在酸脹的點上，疼，但疼完之後是說不出的舒坦。
她的手指涼涼的，指腹柔軟，但力道不弱，顯然是專門學過的——不，不一定是學過，也許是做多了，熟能生巧。
陳勝閉著眼，鼻端縈繞著水汽、葯香，還有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。
“你手法不賴。”他含混地說了一句。
身後的人沒說話，但按在他肩上的手指頓了頓，又繼續了。
那隻重新戴上的鐲子在她腕上輕輕的晃著，偶爾碰到木桶邊緣，發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他泡完澡出來，她已經在樓下把飯碗收好了。練功服洗了，晾在二樓的陽台上，靛藍色的布料在夜風裡輕輕擺動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衣裳晾了，明天早上應該能幹。”她說，把被子拉開，“早點睡，明天還得早起。”
陳勝躺到床上，被子拉到下巴。她關了大燈，隻留了一盞床頭的小燈。昏黃的光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琥珀色的盒子。
她在他身邊躺下來，隔著薄薄的被子，他能感覺到她的體溫。
“睡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他閉上了眼。幾乎是幾秒鐘的工夫，意識就開始模糊了。
天天又費腦子又費體力，練功、碼頭的塵土、珠寶店的白熾燈、精武會院子裡的槐樹、趙師傅手裡的竹竿……這些東西在腦海裡攪成一團，然後慢慢沉了下去，像水裡的泥沙，沉澱到最深處，留下的是澄澈的、安靜的、什麼都沒有的黑暗。
呼吸變得均勻而悠長。
他的意識徹底沉入了睡眠。
她還沒有睡著。
她側躺著，借著床頭那盞小燈昏黃的光，看著他。睫毛很長，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。睡著的時候，那張臉上的稜角都柔和了，不像白天那樣——不像白天哪樣？她也說不上來。
白天的他，眼睛裡有一種東西，焦慮？緊迫？像是在趕什麼很重要的時間。可他才二十歲出頭吧？有什麼可焦慮的呢？不缺錢啊。
她的目光落在床尾那隻皮箱上。
她知道那裡麵全是英鎊和大洋。她沒打開看過，不是不想，是不敢。這個年月，亂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，是會送命的。
他又在搶被子了。
她把被角從他胳膊底下抽出來，蓋在自己肚子上。男人睡覺喜歡夾著被子，像是怕冷，又像是在抱著什麼。怎麼就這麼沒有安全感呢。
她看著他側過去的背影，寬闊的肩膀，微微蜷縮的姿勢，像一隻把自己團起來的獸。
幹她們這行的，走的是高端路線，不會輕易相信什麼愛情。最主要的就是賺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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